裴照回到城西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
他伏在一条窄巷的屋脊上,隔着半条街,望向将军府的方向。府门大开,火把未熄,一顶明黄华盖停在府前的石狮子旁,甲胄森然的禁军列队而立,将整座将军府围得水泄不通。
火光里,他看见了她。
沈清歌被两个禁军押着,从府门里走出来。她发髻散乱,嘴角带着一丝血迹,可脊背挺得笔直,那双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她一步步走到华盖前,停下,仰头望着轿中之人。
裴照看不清轿中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谁——晋王萧珩。
"沈氏,"晋王的声音从华盖下传来,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阴冷的威严,"朕再问你一次:裴照在哪里?"
"殿下,"沈清歌的声音平静如水,"我说过,我不知道。"
"你今夜放了一把好大的火。"晋王冷笑,"火起的时候,裴照的幼子正好失踪。你敢说,这两件事没有关系?"
"孩子是我让府里的老妈子连夜送回老家的。"沈清歌语气不变,"殿下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查。至于裴照——他此刻该在北关的军营里,殿下若要拿他,自可下旨便是。"
华盖下沉默了片刻。晋王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森然:
"沈氏,你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以为别人都是傻子。"
"你今夜这出戏,演得很漂亮。放火引开追兵,让裴照带着孩子从地道逃走——你以为朕不知道?"
沈清歌的脸色,几不可察地白了一瞬。
"朕知道你府里有地道。"晋王慢条斯理地说,"朕只是不知道,那条地道通向哪里。不过没关系——朕已经命杜衡沿着城西阴沟一寸一寸地搜,天亮之前,总能搜出个结果。"
"殿下既然都知道了,"沈清歌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又何必再来问我?"
"因为朕想看看,你这张嘴,到底有多硬。"
晋王从华盖下探出身来。那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癯,眉目间带着一股病态的苍白,可那双眼睛却幽深得可怕。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沈清歌,忽然道:
"沈氏,朕给你一个机会。你说出裴照的下落,朕保你母子平安,还你裴府一条活路。"
"若朕的耐心耗尽——"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该知道,朕有的是手段,让人开口。"
裴照趴在屋脊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落下来。他几乎要冲出去——可一只手,却死死按住了他的肩头。
"将军,不可。"燕不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哑而沉重,"夫人这是在用命给咱们争时间。你若现在冲出去,她今夜这把火,就白烧了。"
"我知道。"裴照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知道……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将军能。"燕不平的力气大得惊人,死死扣着他的肩膀,"将军在漠北,看着蛮族屠了三个村子,眼睛都没眨一下。今日,也请将军看着。"
裴照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知道燕不平说得对。沈清歌今夜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给他和小满争取活路。他若冲出去,不仅救不了她,还会让她所有的牺牲付诸东流。
可他裴照,什么时候需要靠自己的妻子用命来护了?
府门前,沈清歌忽然抬起头,朝晋王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殿下,你问了我三遍裴照在哪里。我也回你三遍——我不知道。"
"我沈清歌嫁的是镇北军的将军,守的是北关的国门。他是忠是奸,殿下心里清楚,我沈清歌心里也清楚。殿下若要拿我试法,尽管动手便是。"
"至于裴照——"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在说给什么看不见的人听,"他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一定回来。"
裴照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他看见晋王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看见他抬手,轻轻挥了挥。然后他看见杜衡从阴影里走出来,蓝袍猎猎,手里托着一枚泛着蓝光的铜印。
"带走。"晋王的声音毫无温度,"押入京畿死牢。朕倒要看看,她的骨头,能硬到几时。"
禁军押着沈清歌往长街那头走去。她走得从容,步伐不乱,像是走在自家的庭院里。可就在她将要转过巷口的一瞬间,她忽然微微偏过头,朝裴照藏身的屋脊方向,极快地看了一眼。
火光在她脸上明灭,那一眼里没有哀求,没有慌乱,只有一句话,无声地用口型说出来:
"走。"
裴照趴在屋脊上,浑身发抖。他看着沈清歌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看着那顶明黄华盖缓缓远去,看着将军府的火光一点点熄灭。
直到长街上彻底空了下来,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极深的地底挤出来:
"燕不平。"
"末将在。"
"谢青衫在北关,云舒带着小满走水路。"裴照的声音一字一顿,"你也走。回北关,告诉谢青衫——"
"告诉他,裴照欠他的,来日再还。欠清歌的……我裴照这辈子,用命去还。"
燕不平沉默良久,终于重重地抱拳:"末将遵命。将军,保重。"
他翻身上马,从窄巷另一头疾驰而去。蹄声渐远,消失在灰白的晨光里。
裴照独自趴在屋脊上,望着空荡荡的长街,望着那座他生活了十年的府邸,望着沈清歌消失的方向。晨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凉意,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
他缓缓从屋脊上站起身来,将断岳从背上解下,横在膝前。戟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
"清歌,"他低声说,"我去讨公道了。"
"你等我。"
他翻身跃下屋脊,朝北门的方向走去。晨雾在他身后合拢,将他的身影吞没。
裴照没有立刻离开。
他等禁军押着沈清歌走远,等晋王的仪仗消失在晨光里,才从屋脊上滑下来,贴着墙根,绕到将军府的后巷。府门被禁军把守,后墙却因方才的大火塌了一角,露出黑洞洞的豁口。
他闪身钻了进去。
府里已是一片狼藉。火势虽被扑灭,焦痕却从正厅一路蔓延到后院,房梁坍塌,砖石遍地,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混杂的气味。裴照的脚步在正厅门口顿住——他看见了春杏。
那个陪了沈清歌十年的贴身丫头,此刻正伏在门槛上,后背插着一支箭,早已没了气息。她的身下,压着一件烧了半边的襦袄——是沈清歌的衣裳。
裴照的喉咙忽然发紧。他缓缓走过去,蹲下身,轻轻合上春杏的眼睛,又将她身下的襦袄抽出来。襦袄的内衬里缝着一个夹层,夹层里是一张薄薄的纸条,纸上的字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
"若我不在,密道第三块青砖下有琴匣。匣中藏弦,弦断人亦断——清歌。"
裴照攥着纸条,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折回后院,找到那棵桂花树。树下的密道入口已被瓦砾掩了大半,他徒手扒开砖石,钻进密道,摸到第三块青砖——果然松动。撬开砖,下面是个油布包裹的匣子。
匣中是一张琴。琴身是上好的桐木,七弦断了两根,正是沈清歌那架从不离身的焦尾琴。琴腹里,塞着一卷写满字的帛书,字迹工整,是她一笔一划写的:
"明之吾夫:见字如晤。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约已随晋王的人去了。不必救我,也不必回头。北关的将士还等着你,小满还等着你。我这一生,嫁给你,不悔。若有来世,我还嫁你。――清歌,绝笔。"
裴照将帛书抵在额头上,久久没有动。密道里黑暗而安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一滴泪落上琴弦时,那声极轻的嗡鸣。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密道的。等他回过神来,天光已大亮,晨雾散尽,将军府的废墟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他把琴匣重新封好,埋回桂花树下,又将春杏的尸身抱到后院,用塌下来的门板盖住,才从后墙豁口翻出去。
走到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将军府在晨光里静默着,像一头死去的巨兽。而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第一次踏进这座府门时,沈清歌站在桂花树下,对他笑了一笑。那时他刚从北关回京述职,满身风尘,她隔着满树金黄的花,轻声问了一句:"将军,回来了?"
从那一刻起,这里便是他的家。
可如今,家没了。
"等我。"他低声说,"欠你们的,我都记着。"
然后他转过身,朝北门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一只灰羽雪隼无声无息地落在将军府的残垣上,脚环上系着一片薄薄的帛条。帛条上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墨迹尚新:
"裴照未死,向北而去。引之入北荒,以妖乱困之。――山主"
雪隼在残垣上站了片刻,忽然振翅而起,朝着北方,朝着裴照消失的方向,无声地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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