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厌回到出租屋后,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轻手轻脚打开房门,屋里漆黑一片。
不出所料母亲和妹妹早就睡了。
他脱下脚上沉重的板鞋,摸着墙走到床边。
窗外的路灯光从旧窗帘里透进来,在地上铺了很薄一层。
他低头看着手腕处。
灰纹缩在皮肤下面,很老实。
可巷子里那个女人还在他脑子里回荡着。
脸被头发盖着,一只眼睛黑得没有眼白,和电视里的女鬼一模一样。
陈厌刚躺下,准备闭眼时。
“别睡。”
陈厌吓了一跳,猛地睁眼。脑子又传来了那句声音
“它跟来了。”
陈厌慢慢转过头看向窗户处。
窗帘上,一大团黑灰色的东西正从玻璃外面滑过去,像一块湿透的抹布被按在玻璃上拖洗。
陈厌的呼吸一下停住了。
那团东西停在窗户外边,贴着玻璃。
过了一会儿,窗框发出很轻的“咯吱”声,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往里挤。
一条细细的黑灰色从窗缝里渗了进来,如同一团有生命的稀泥。
陈厌猛得从床上坐起来,光脚踩在地上,踉跄着往后退。
他撞到书桌,桌上的玻璃杯“咣”一声砸下来。
砸出一声脆响。
里间传来母亲的声音:“陈厌?”
陈厌整个人都僵了。
那团黑灰色的东西掉在地上,尽然在慢慢在铸形状!
才没多久那团黑泥,就变成一个女人的形状。
和下午巷子里的女人一模一样。
发黄的旧连衣裙,光脚,头发遮着脸。
还是她。只是这次,她背上多了一大团鼓起来的东西,像从肉里翻出来的影子,不停往外渗。
陈厌想喊“有鬼”,可嗓子像被掐住了,只挤出一点气音。
“你在这里。”她说。
她朝他走了一步,竟然没有任何声音。
陈厌抓着书桌边,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见她朝里间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陈厌抓起桌上的水杯砸过去。杯子穿过她的身体,打在墙上,
碎了一地。
“你…站住。”
陈厌手拿桌上随便的一本书,对着那女人喊到。
出意外的他竟然真的停了下来,慢慢转了回来。
“你在保护谁?”她说。
陈厌全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他不敢回话,只能用身体挡在房间门口,两条腿抖得厉害。
“哥?”妹妹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带着睡意,“你回来了吗?”
陈厌的心像被人猛攥了一把。
那女人朝他过来了。
陈厌想跑,可是他知道出去,他妹妹和妈妈都要一起死。
他的后背贴在墙上,手腕突然烫起来,像有人把烧红的细铁丝按进皮肤里。
他低头一看,灰纹从手腕一路爬上小臂,亮得吓人。
“跟着我。”脑子里的声音压下来,什么都别想。”
陈厌张了张嘴。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那女人已经走到他面前,一只手伸过来,手指黑得像黑炭,朝他脸抓来。
陈厌绝望的闭上眼睛。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个很轻的音节。
他认识的字里没有这个音,像从身体最深处自己跳出来的。
灰纹猛地一热。
那只手停住了。
陈厌睁开眼。女人的手就停在他脸前面,不到半寸。
她的脸左右转动,那只黑眼睛扫过他,又扫过去。
这…?
他看不见我了吗?
陈厌不敢呼吸。
他看着自己的手在变淡。袖子、指尖、手背,慢慢和身后的墙融成同一种颜色。
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他的心跳还在怦怦的跳动,但像被什么东西包住了。
女人从他面前走过去。裙摆擦过他的腿角。
她开始满屋子转,头一点一点地动,嘴里反反复复念:
“你在哪里……你身上好香啊……快出来,我真的不会伤害你的。”
到后面这只怪物的声音开始变得极度暴躁。
陈厌的眼泪流了下来。他不敢擦,也不敢看里间那扇门。他只能贴着墙,在心里一直想:别出声,别出声,别出声。
女人转了十几圈,依旧没有找到他。
最后她停在窗边,身体一点点塌下去,重新变成那团黑灰色的东西,从窗缝流了出去。
风灌进来,冷得陈厌浑身都在抖。
陈厌瘫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敢动。
他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还是透明的。
墙灰的颜色从指尖爬到手掌,像要把他整个人吸进墙里。
“这,是什么情况。”
陈厌吓坏了,拼命甩着手,往自己脸上摸。还是那种触感。
可看着就是不像自己的手。
“喂。”陈厌压低声音,“你出来。我这是怎么了?我变不回来了?”
没有回应。
陈厌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站着一个人,像电视信号不好时那种虚影。他伸手去碰镜子,镜子里的手也伸过来。他吓得后退一步。
“你说话!你他妈的出来!”他压着嗓子吼,声音全挤在喉咙里。
“等着。”那声音终于响了。
陈厌腿一软,坐在地上。
他看见自己的手慢慢恢复颜色。心跳还在狂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里间的门开了。母亲披着衣服,站在门口。
陈厌抬头:“妈。”
母亲没有回应,像是根本看不见陈厌一样。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落在碎玻璃上,又看向开着的窗。她皱了皱眉:“窗怎么开着,这孩子,真是不让人省心……”
陈厌站起来,朝她走过去,伸手去拉她的衣角。
母亲的手从他手边穿了过去。她一点都没察觉,转身去关窗。陈厌僵在原地。
“妈。”他又叫了一声。
母亲回头,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她的眼神像隔着一层雾,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方向。“陈厌?”她喊,“你回来了吗?”
陈厌就站在她面前,一步都不到。她看不见他。
妹妹从里间探出脑袋,揉着眼睛:“哥呢?”
“好像还没回来。”母亲说,声音有点低,“你先睡。”
妹妹“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母亲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也回了里间。门轻轻合上。
陈厌站在黑暗里,浑身发冷。他还在。可他的家人,已经感觉不到他了。
“怎,怎么会这样,你出来啊,你对我身体做了什么。”
可回应他的只有房间里的平静。
陈厌等里间没声音了,才走到床边坐下。
他的手已经恢复原样。刚才那种被世界抛弃的感觉,还压在胸口上,喘不上气。
“你到底是什么。”他低着头。
过了几秒,那声音响了。
“我是你的脉言。”
陈厌抬起头:“脉言?那是什么?你说人话。”
“一种……“奇迹”。从天外来,在古地球就已经来到了这里。
甚至说我们才是地球上最早的生命体。
与你们人类契灵,改变基因血脉,创造新种族,活到最后,成为最终的赢家。”
那声音很慢,像在回忆,“很多年前,我就寄生在你身体里。我们一直在一起。”
陈厌喉咙发紧:“寄生?”
“共生。”那声音说,“你活着,我也活着。”
陈厌下意识摸自己的手腕。灰纹已经缩回去了,什么都摸不到。
可他知道,那东西在里面。一直在。
“那你现在出来。”陈厌说,“从我身体里出来。我不想要你。”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出不来,我醒得太晚,你的体内血脉基因,已经不是普通人了,只有和我一起才能活下去。”
陈厌心里一沉。
他早就猜到了。从八岁那年,从第一道灰白色的纹从肉里浮出来开始,他就知道,这东西永远也甩不开了。
“那今天那个东西是什么?为什么会找到我?”陈厌问。
“一只快死的脉言。”墟说
“一只在古代很早就契灵的脉言,它没有自己的身体。”
“明朝未期全部脉言包括我陷入沉睡,族人在清朝与日本侵略时期,灭亡。
“它闻到了我的味道,想吞了我,给他续命。”
陈厌:“那它还会回来吗?”
“会。”
陈厌抱住自己的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我怎么会碰到这种事……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啊……”
“你从来都不是普通人。”墟说。
陈厌抬头。
“你体内睡着我。我们是一起的。你能活下来,就证明了你已经不是普通人了。”
陈厌慢慢把脸埋进手心。他想起母亲从他手边穿过去的那一幕。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我是不是不能回家了。”他说。
“只是今晚。”墟说,“你刚使用这种能力,并不熟练。等天亮了,他会慢慢稳下来。”
“他们现在看不见你,只是你只学会了用,还没学会怎么收。”
陈厌沉默了很久,问:“你叫什么?”
“墟。”
“墟。”陈厌重复了一遍,“你以后不要像今天这样,突然叫不出来了。”
那声音似乎愣了一下。
“好,没有什么想要问的了吗?”
陈厌没有回应,只是默默脱下沉重的拖鞋,慢慢躺回床上。他盯着天花板,眼眶发酸。
有些东西变了。他说不清是什么。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连“正常”都做不到了。
………
赵航把车停在街角,已经停了好一会儿。
她下班没回家。
今天从学校出来后,她一直心神不宁。
那个叫陈厌的学生,身上那股气,总在她脑子里转。
父亲教过她看气,她从没在活人身上见过那么深的东西。
半夜十二点,她鬼使神差地绕到了青石县这栋旧楼下。
她不知道陈厌具体住哪层,只知道大概位置。车窗开了一半,夜风从外面灌进来。
后颈一麻。
有一股气息从楼里溢出来。
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什么东西又飞快收回去。赵航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她朝楼上看。窗户里黑着,和周围的窗户没什么区别。
可她确定,刚才那一下,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赵航没有下车。
她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那股气息彻底散干净,才慢慢发动车子。
车灯照亮前面一段空路,又灭了下去。
她知道,这个叫陈厌的学生,一定有问题。而且那个问题,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得赶紧跟父亲汇报,如果是新生契灵者,那么爷爷、祖言就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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