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厌?”
“陈厌!”
“该醒了。”
一段一段的声音,从脑海传来,耳边模糊响起。
有什么东西戳在陈厌脸上。
那东西一下一下点在他后脑勺上,很有耐心,看起来像一名幼童,在玩一些大人看不懂的游戏。
陈厌迷迷糊糊挥手赶了几次,那东西都躲开了,等他手放下去,又凑上来戳。
陈厌睡眠被打扰,猛地翻过身。
眼睛睁开的一瞬间,他看见一条灰白色的东西悬在他面前,筷子粗细,像尾巴,又不完全像。
末端弯了一下,往他鼻尖上点来。
陈厌脑子还没醒,嘴先叫了出来。
他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脑勺撞在床头板上,发出很大一声。
“你他妈一一!”
那条尾巴听见声响后,像犯了错的孩子一般缩了回去。
陈厌眼睁睁看着它从自己的腰侧钻进去,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这…又是什么?”
陈厌掀开被子,抓着衣服往上扯。
腰上什么都没有,皮肤平整,连个痘印都没有。
“你干的?”陈厌压着声音,心跳快得吓人。
“该醒了。”墟说。
“我问你是不是你干的!”
“你昨晚一直说梦话。”墟说,“再不起来,上学该迟到了。”
陈厌坐在床上,喘了一会儿。
他伸手往后脑勺摸了一下,那里似乎还留着被戳的感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腰,慢慢把衣服掀起来。
“以后别这样,我心理素质不算好。”陈厌说。
只不过墟并没有任何回应。
“喂,你昨天答应我的。又不见了?”
……
陈厌重新躺下去,瞪着天花板。
外面已经能听见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的声音。
妹妹在里间喊:“妈,哥昨天回来没有?”
母亲压着嗓子说:“回来了,你别吵他,马上高考了,压力很大,让他多睡一会儿。”
陈厌抬起手,对着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看。
手腕上什么都没有,相比起昨晚那根灰白色的细纹已经沉回去了。
他慢慢坐起来,穿上拖鞋,脚底踩在地上,竟然像在踩棉花一样。
“你对我动了什么手脚?”陈厌忽然问。
“没动。”墟说,“你本来就是这样的。只是昨天第一次用了能力,身体还没适应。”
陈厌没接话。
他走到镜子前,看见自己的脸白得吓人。
眼下发青,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用这东西,副作用这么大吗,感觉像贫血了。”
陈厌低头看腰下,活动了一下手腕处,最后把袖子拉下来,盖住小臂。
“哥,你起来没?”妹妹在外面拍了两下门。
“起了。”陈厌应了一声。
他穿好衣服打开房门。
母亲正往碗里盛粥。
妹妹已经背上书包了,见他出来,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塞给他。
陈厌低头看,是一颗奶糖,糖纸皱巴巴的。
“你哪来的?”
“上次小卖部抽奖中的。”妹妹说,“我不爱吃这个味道。”
“这不行,哪有哥哥,跟妹妹要糖的道理。”
妹妹把手中的糖强行塞到哥哥手中。
“要不是,我不爱吃这个口味,我才不给你呢,哼。!
说完妹妹背着书包便往外面跑去。
母亲在旁边轻笑了一下,头发盖住了脸庞。
陈厌把糖放进口袋。妹妹已经跑出去了,书包在背上一跳一跳。
陈厌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两口。
习惯了的味道。
到教室的时候,里面还没几个人。
王磊正趴在桌上补觉,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愣住了。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这脸白得……”王磊没把话说完,从桌肚里摸出一杯豆浆,啪地放陈厌桌上,“喝了。”
见陈厌没动。
王磊又把豆浆往他手边推了推:“拿着吧,别不好意思了,看你虚成啥样了,我们班就数你最虚了。”
“让别人看见,还以为我把你阳气吸了。”
陈厌沉默了一会儿这才拿起来。杯壁贴着掌心。
“谢谢了。”
“?说啥呢,你跟我说谢谢,咱俩还是不是哥们了。”
石磊瞪着陈厌说。
林昭这时恰好从前门进来,经过他旁边时停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把一沓卷子放在陈厌桌上,用笔尖点了点最后一题的位置。
陈厌看见那道题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问号,红笔写的。
“不会。”陈厌说。
林昭已经走到自己座位去了,头也没回:“没说你会。”
周嘉野从后门晃进来,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下摆往两边甩。
他走路带风,经过陈厌身后时,手一抬。
陈厌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周嘉野的手没落下来,只在他桌角敲了两下:“下午打球,别装病,别以为你涂点粉就可以逃了。”
“没病。”陈厌说。
“没病最好。”周嘉野说完,已经回到自己座位上了。
陈厌把豆浆放在桌角,眼睛看着黑板。
黑板上还留着昨天的作业题,粉笔灰落在槽里,细细一层。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坐在这里多久。
赵航什么时候进来的,陈厌没注意。
他听见粉笔在黑板上划的声音,才抬起眼。讲台上,赵航已经写了四个字:掩人耳目。
粉笔放下,她转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谁来说说,这个词语的意思?”
教室里没人出声。翻书的声音,笔帽开合的声音,都小了下去。赵航等了几秒,目光转了过来,精准落到陈厌这边。
“陈厌,你来说。”
陈厌无助的站了起来。他感觉全班的视线都压在他背上。他张了张嘴:“就是让别人看不出来,遮掩一些事。”
赵航点点头:“藏起来,不让人发现,是这个意思。”
她没陈厌坐下,又往前走了两步,“那你说说,如果有一天,你必须藏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你会怎么办?”
陈厌看着黑板上那四个字。粉笔字很白,白得刺眼。
“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他说。
王磊在下面“啧”了一声。林昭回头看了王磊一眼,王磊双手摆在头前,做出一副求饶的姿势。
赵航没说话。她看着陈厌,像在等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摆摆手:“坐下吧。”
陈厌坐回去,后背的汗已经把校服贴在肉上了。
下课铃响,教室里一下闹起来。赵航把书本合上:“陈厌,中午来办公室一趟。”
陈厌没抬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砰砰跳着,像有人在他耳朵边敲鼓。
正午的太阳很大。
陈厌从教学楼出来,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影子缩在脚边,黑黑的一小团。他低头看了一眼,又往前走去。
办公室的门关着。
陈厌在门口站了几秒,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墙上的课程表吹得哗哗响。
“敲敲。”
他敲响了门。
“进。”
赵航坐在里面,袖口挽着,面前摊着作业本。旁边站着两位,陈厌在学校从来没有见过的,两位男女。
她抬头看了陈厌一眼,又朝旁边偏了偏头:“这两个是我朋友,正好过来坐坐。没事,进来吧。”
陈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门后靠墙站着一个男人,大概三十来岁,脖子很粗一个,手背上有道疤,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
窗台边还坐着一个,瘦高,手里转着一串钥匙,叮叮当当地响。两人都在看他。
陈厌往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在离赵航办公桌不远的地方站定。
赵航把红笔放下,朝他招了招手:“陈厌,昨晚的事,你自己说。”
陈厌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赵老师,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赵航没动气。她站起来,往陈厌这边走了几步。她个子不高,可陈厌觉得她的影子正在不断变大。
“昨晚我就在你家楼下。”赵航说。
“别装了,你是新生契灵者,还是哪个家族的暗鲽。”
陈厌的喉咙像被谁掐了一下。他想起昨晚,窗缝里流进来的那团黑灰色,想起自己体内那个怪物
“你是从巷子里跑出来的。”赵航继续说,“后面跟着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现在,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什么人?”
陈厌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办公桌边沿。桌上有个笔筒晃了一下。
“别怕。”赵航说。她抬手,那个靠墙的男人本来已经往前迈了半步,又退了回去。
“我们不会拿你怎么样。但你要告诉我们,你身上到底有什么。”
陈厌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眼皮上,热烘烘的。
他听见墟在脑子里说:“照上次教你的做。”
陈厌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身体却自己动了。
肩膀往下沉,呼吸放轻,腰背微微弓起来。
他感觉自己正在收缩,像有什么东西把他从外往里按,变得和办公室里的旧椅子、旧桌子、墙角那堆作业本一样,一眼看过去就可以被跳过。
赵航的眼神变了。
“祖奴。”她说。
瘦高男人从窗台上跳下来:“祖奴?真的假的?”
赵航没理他,朝陈厌又走近了一步,目光从陈厌脸上扫到手腕,又扫回脸上。
“血脉很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你自己不知道?”
陈厌摇了摇头。
赵航没有急着说话。她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抽出一张旧照片,放在陈厌面前。
照片泛着黄,边角卷着边。
上面站着一排人,男女老少都有,背景是一面灰扑扑的墙。人不多,穿着很旧老。
“我们赵家现在就这么几个人。”
“祖上叫青瞳氏。那时候还算有名姓。后来脉言沉睡,家族传到现在,能顶事的不超过三个。”
陈厌盯着那张照片。照
片里有个人看起来也就比他现在大几岁,站在最后排,只不过并看不清脸。
“〈候鸟〉。”赵航说,“是我们家和另外几家一起撑起来的一个组织。专门收你这样的人。
不知道祖上是谁,突然发现自己不对劲,身体出现超出常人的变化,很害怕,没有人能诉说。”
陈厌抬起头:“你们要我做什么?”
赵航看着他:“你?哦,不不不,陈同学你搞错了,先不说凭你那一点稀薄的血脉能干什么。”
“现在你,想要活下去都是一个难题。”
“所以你应该也明白,既然你不是契灵者,那么你和我们就不是敌人。”
陈厌没说话。
他感觉照片上那排人都在看着他,眼睛黑沉沉的,像是要从照片爬出来将它吃了。
“所以呢?。”他说。
赵航把照片拿回去,夹进抽屉里。
她看了陈厌好一会儿,才说:“明天放学,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会给你验脉。
如果真只是祖奴,想必留下是你最好的选择,但如果……”
她没说完。
陈厌:“如果什么?”
陈厌知道后面的话不会好听。
“陈同学没必要让气氛这么僵硬,不是吗。”
赵航脸上的半链眼镜,往下拉了拉,嘴角始终带着一抺老谋深算的微笑。
陈厌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过来,带着操场边上那排杨树的叶子味。
他慢慢走下楼,影子拉得很长,斜在台阶上。
“你刚才做对了。”墟说。
陈厌没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在太阳下面,什么异样都没有。这只手,刚才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陈厌!”
他回头。王磊从教学楼里跑出来,书包带子一长一短吊在肩上,手里捏着瓶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没事吧?赵老师留你那么久,是不是又说你卷子写得烂?”
陈厌接过水,没说话。
王磊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陈厌,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你要有什么事,别他妈一个人憋着,我们难道不是最好的同桌吗。”
陈厌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带着股塑料味。
“真没事。”他说。
王磊不再追问了。
他伸手揽住陈厌肩膀,半推着他往校外走。
陈厌被他带着,步子有些踉跄。
他忽然想,如果自己真的哪天从这个世界消失了,还会不会有这么一个人,在背后喊他一声。
晚饭是母亲做的。炒青菜,咸菜,一碗蛋花汤。
陈厌坐在桌边,端着碗。妹妹在写作业,本子摊在桌角,铅笔头快秃了。
母亲从厨房端汤出来,放在他面前:“今天菜咸不咸?”
陈厌喝了一口汤:“不咸。”
妹妹抬头说:“哥,你今天回来好得好早。”
陈厌“嗯”了一声。
母亲解下围裙,在对面坐下。她没吃饭,就看着他。陈厌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扒饭。
“你有事。”母亲说。
陈厌的筷子停了一下:“没有。”
“你从小心慌就吃不下饭。”母亲说。
陈厌这才发现,自己碗里的饭几乎没动。
他把碗端起来,往嘴里扒了两口。
“真没有。”他说。
母亲没再追问。她起身,把妹妹的铅笔拿过去削。
妹妹叫了一声:“妈,我还能写!”母亲说:“都秃了,写什么写,明天给你买一只新的”
陈厌放下碗,走到厨房处。水池里的水还温着,他把手伸进去。
半夜,陈厌醒了过来。
窗户关着,外面的风从旧窗框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动。月光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灰白。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灰纹又浮出来了。像皮肤下面埋着根线,从手腕慢慢爬到小臂,停在那儿。
他听见墟的声音,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轻得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
“明天,别让任何人碰你的左手。”
陈厌问:“为什么?”
墟没有回答他。房间里很静,陈厌等得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过了很久,那声音才又响起来,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因为你的脉……”
墟,停顿了一下。
“我,还没有学会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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