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热~“
陈厌躺在大床上。
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全压到了胸口上,捂得人喘不上气,后背湿了一大片,和底下那张旧凉席完美成合在了一起。
他把被子掀到一边,抬头看向窗户边。
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旧衣柜上,映出条很窄的白线。
陈厌疲惫的坐了起来,揉了两下眼睛,缓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一条灰白色的尾巴从他腰后面慢慢探了出来,尾巴尖上挂着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半睁着,和陈厌一样没睡醒的样子。
眼睛方向一直对着陈厌的脸。
“你又在看。”墟说。
陈厌没回头,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你别从那种地方钻出来。像有根肠子从腰上掉出来一样,我胆子小,哪一天你就把我吓死了。”
那只眼睛眨了一下。
“人类醒来,都要先看自己的脸,为什么?”墟说,“每天看。不烦吗。”
“不烦。”陈厌说。
陈厌去拿毛巾,尾巴跟着转过来。
那只眼睛贴在他肩膀旁边,看着他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响着冲进水池,溅了几滴在镜子上。
“你看水干嘛。”陈厌说。
“水会跑。”墟说,“人也会跑。”
陈厌把脸埋进毛巾里。他没有看那只眼睛。
他不太想接着问“会跑是什么意思”。问了也没用。
它要么不说话,要么说一堆更听不懂的,从小到现在,都是这样。
只不过小时候经常“不见”。
刷完牙后。
陈厌回到房间准备换衣服。
尾巴不跟了,缩到门边,只留一截弯在门框旁,那只眼睛像嵌在墙和空气之间,还在看。
“穿衣服呢。”陈厌说。
“看过了。”墟说,“人先穿裤子再穿衣服。”
陈厌动作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门口那截与自己屁股连接的尾巴。
它能看见,它天天都在。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厌就不想继续往下想了。
“以后我换衣服,你背过去。”陈厌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这也是习惯吗。”
“对。”陈厌套上衣服,把校服拉链拉到下巴,“习惯。”
门外,母亲已经把馒头蒸好了。
妹妹在门口跳着换鞋,见他出来,抓起一个馒头塞进自己嘴里,含糊着说:“哥你太慢了,我走了。”
陈厌“嗯”了一声,妹妹已经跑出门了。
母亲把装着馒头的袋子递给他,又补了句:“晚上回来得早不早?我给你留汤。”
陈厌说:“不用留。”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太硬,补了一句:“我可能晚点回。”
母亲点点头,没有多问。
到学校的时候。
王磊正趴在桌上,半闭着眼,看见陈厌进来,哼了一声:“你昨晚又做贼去了,这脸跟从坟里刨出来的。”
陈厌没理他,把书包塞进桌斗。王磊从旁边摸出一杯豆浆,搁在陈厌桌上:“喝了,我妈非让我带两杯。
我喝不下了,你帮我解决。”陈厌看了一眼那杯豆浆,杯壁上还有水珠。
他拿起来喝了一口。还行,只不过没有妈妈做的好。
陈厌一上午都在想下午的事。赵航说放学来接他,去总部,去见他父亲。
他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越不想去想,越觉得时间过得慢。
下课铃、上课铃、老师拖堂、同学说话,全像从很远的另一间教室传过来的。
下午第一节课终于见到了赵航。
他今天没拿教案,只带了一本书。
那副半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细金链从镜腿垂下来,在耳朵旁边晃。
他说话很慢,但整间教室都听得清。讲的是文言文,陈厌只听进去“掩人耳目”四个字。
下课前,赵航说:“陈厌,放学后跟我去趟市教育局,你们那个助学金的事。”
陈厌抬头。赵航已经转身在擦黑板了。
同桌的王磊小声的问道:“助学金?你家里那个不是申请下来了?”
陈厌:“可能补个材料。”
王磊“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陈厌知道,没有什么助学金。
放学铃响起,陈厌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从后门出去。
赵航的车停在教学楼后面的空地上。
陈厌拉开后门坐进去。赵航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书包放旁边,不用紧张。我父亲那里,你少说话就行。”
陈厌点了点头。
车从学校后门驶出去,上了大路,一直往市区开驶。
陈厌看着窗外。县城的房子越来越低,又慢慢高起来。
路边的人、车、招牌,混成一片,像被拉花了的颜色。
等红灯的时候,赵航突然说:“到了以后,有人会碰你。不要躲。越自然越好。”
陈厌说:“谁会碰我?”
“不知道。”赵航说,“总有人会。”
陈厌没再多问。
车拐进一栋旧办公楼后面的小路上。
后门很小,只有一扇铁门。
铁门旁有个摄像头,红点亮着。
赵航按了门边一个东西,门“嗒”地弹开一道缝。
进去是条窄走廊。
陈厌跟在赵航后半步,脚下的水泥地很硬,踩上去没有一点儿声音。
两个人一路没说话,只往里面走。
电梯门开了。陈厌抬脚,已经有一个高个子***在里面了。
那人穿深色运动外套,剃着很短的头发,五官锋利,像用刀削过一样。
陈厌和赵航走了进去,那男人也只是自顾自的看着手机。
电梯下沉的时候,那人的胳膊突然肘撞了陈厌一下。
陈厌没来得及反应,被撞的后退了半步。
“陆青。”赵航先开口。
“赵老师。”陆青应了一声,声音很沉,像从胸口压出来的,“带新人验脉?”
“嗯。”
陆青没再说话。他从陈厌脸上扫了一眼,就一眼。陈厌觉得被他看过的半边脸都麻了一下。
电梯停在地下二层。
陆青先走出去,走之前又回头看了眼陈厌。
赵航等门快关时伸手挡了一下:“别管他。跟我走。”
地下那层和上面是两个世界。
地面是裸着的水泥,墙壁没刷漆,头顶几根白灯管,隔很远亮一根,光很薄。
陈厌觉得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走到头,赵航推开一扇铁门。
里面亮一些,中间一张长桌,墙边站了几个男女。
一个老人坐在桌边,头发白了大半,眼窝很深。
他面前放着一个旧铜盆,里面装着半盆水,水色偏暗。
陈厌第一眼就觉得,那些人不看他的脸,看的是别的什么东西,就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识。
“坐。”老人指了指对面。
陈厌弯腰坐了下去。
果然。
椅面又硬又凉。
赵有德没碰他,只让他把右手伸到铜盆上面。
陈厌照做了。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水面上投下个影子,水里那点暗色好像动了一下。
“看着我。”赵有德说。
陈厌抬头。赵有德的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老井。
陈厌只看了一下,就觉得有什么从他身上一页一页翻过去。
手臂越来越凉,像放进井水里。灰纹在袖口下面动了,一点点往上爬。
他手指在铜盆上方发抖,水面映出来的手影也跟着晃。
“安静。”墟说,“交给我。”
手腕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按了一下。
陈厌以为会疼,结果没有。
一股陌生的气息从他身上漏了出来,就好像谁从他身体里推开了一扇窗户,故意放了点风进来。
赵有德的眼神突然变了。
“陆家的。”他说。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往前迈了一步:“什么?”
赵有德又看了一会儿,才慢慢靠回椅背:“陆家古代祖奴留下的后裔。血脉很稀,但底子是‘崩’那一脉的。”
陈厌听见那些人又开始小声说话。
他不敢看陆家那个方向。赵有德把铜盆往旁边一推:“行了。”
赵航走过来,拍了拍陈厌肩膀。
陈厌站了起来,可能是太过紧张,导致腿有点发软,像踩在棉花堆里。
他跟着赵航出了铁门。身后的门合上,那些说话声被关在里头。
赵航没急着走。他停在那排白灯管下面,半张脸被光照得发青。“你今天捡了条命。”他说。
陈厌没接话。
“回去车上说。”赵航说。
陈厌跟着他往外走。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袖子下面,灰纹已经安静了。
车开出去很远,赵航才开口:“你现在有很多话想问。”
陈厌说:“我是什么?”赵航从后视镜里看他,笑了一下:“你身上流着陆家的血。
古代陆家祖奴的后代,流落在外,到自己这一代竟然奇迹般复苏了。就这么简单。”
“我不认识他们。”陈厌说。
“你以后会认识。”赵航说,“他们也会来找你。
别慌。你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最好。
谁来问,你都说刚醒,什么都不知道。”
陈厌没说话。他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天已经黑了。他不太想回家,也不太想回学校。
他想找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坐一会儿。可车还是往县城的路上开驶着。
两边的楼越来越矮,最后停在旧出租屋楼下。
陈厌下车。赵航没走,等他走到楼洞口,又喊了一声:“陈厌。”
陈厌闻言转过身。
赵航坐在车里,那副眼镜反着路灯的光,看不清眼睛。他说:“别一个人乱跑。”
陈厌“嗯”了一声,转身上楼。
屋里还亮着灯。
妹妹还在写着作业,看样子应该是英语。
母亲从厨房走出来,把一碗汤放桌上。
陈厌洗了手,坐下准备喝汤。
汤是温的,刚刚好。
他抬头看向母亲。
母亲也在看他,说:“乖,你最近瘦了好多,是不是在学校吃不饱。”
陈厌:“没有,高三都这样,你放心了,你儿子我还会饿着不成。”
母亲没说话,把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陈厌埋的头,把汤一口一口喝着。
回到房间后,陈厌没开灯。
窗户开着条缝,夜风从那里钻进来。
陈厌坐在床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灰纹没出来。他叫了一声:“墟。”
“嗯。”墟应了。
“你今天又干了什么?”
“借了陆家那个人的血味。”墟说,“你碰到他,我把那点味道放到你身上。赵有德才说你是陆家人。”
陈厌沉默了。他抬头看向镜子。
那条尾巴又出来了,垂在床边。
尾巴尖上的眼睛半睁着,没看陈厌,静静的看着窗外。
窗外的月亮很白,边角有点糊。
“你在看什么?”陈厌问。
“月亮。”墟说。
“好看吗。”
“不知道。”墟说,“它每天都差不多。人为什么还要看?”
陈厌没回答。他躺了下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想回答,又或许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时,手机响了。
陈厌模糊的摸着,陌生号码,一条短信:“陆青找你,明天中午,学校后门。”
陈厌把手机扣在床上。那条尾巴慢慢收了回去。屋里很静。
“要我帮你吗。”墟说。
陈厌没说话。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说:“不用。”
窗外有风,轻轻打在窗框上,像有人从很远的路上,正慢慢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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