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平初上山时,太阳还没有落。
乌石渡离长岑山并不远。
可从前站在河边看,只觉得那是天尽头一片青黑山影。真正被顾长老一道清风卷上高处,张平初才知道,所谓长岑,并不是一座山。
群峰一重压着一重。
有峰尖刺入云上,有长岭横过数十里。山腰间偶见飞檐,从松林与峭壁后露出一角;更远处有白瀑自千丈高处垂下,落到半山已散成雾。夕光斜照,云海底下却已先暗了。
张平初脚下没有东西。
他一开始根本不敢往下看。
姜一倒比他镇定些,只在离地那一瞬攥住了他的袖口。等风稳下来,她又若无其事地松开,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做。
张平初侧头看她。
“怕?”
姜一道:“你先把手松开再问。”
张平初这才发现自己抓着顾长老卷来的那层清气,指节都白了。
前方顾长老没有回头。
陆清同样随他们上山。谢闻序却留在乌石渡,协助巡事院封河。至于祝祀、梵行诸方,各自有人跟来,却被太微另引去了别处。
几人没有落在山门正殿。
顾长老直接带他们到了半山一处临崖院落。
院门上只有两个字。
净息。
张平初还没来得及多看,一名守院道人已经迎出来。
“先验人。”顾长老道。
道人看了看张平初,又看姜一。
“两个都验?”
“她不动。”顾长老指姜一,“先验他。”
姜一眉头一皱。
顾长老像知道她要说什么:“你身上的事,今晚没人敢随便碰。放心。”
“我不是担心这个。”
“那担心什么?”
“凭什么他先?”
顾长老看她片刻,竟笑了一下。
“因为他的事简单些。”
姜一不说话了。
张平初觉得这话未必算安慰。
所谓验人,并不玄奇。
先量骨。
守院道人让他赤足站上一块青石,手掌依次按过肩、脊、腕、膝。青石上有极淡的纹路,随着触碰一段段亮起。最后十六道纹亮了十一道。
道人看了一眼:“骨相中上,不偏。”
再验息。
一只浅铜盆盛满清水,盆底压着三枚黑石。道人让张平初把手放在盆沿,什么都不要做,只坐着。
半盏茶后,三枚黑石里有两枚表面起了细细水纹。
“感息也不差。”
第三项更古怪。
屋里挂着一面旧木板。
木板上没有字,只钉着七枚铜钉。道人让张平初盯着看,然后问:“哪一枚先动?”
张平初看了许久。
“都没动。”
道人道:“再看。”
张平初又看。
七枚铜钉确实一动不动。
可看久以后,他又觉得不对。
不是钉子动。
是第二与第三枚之间,那块木纹像少了一截。
木头本来就有纹理,年深日久,更是纵横杂乱。可那一小段偏偏让他难受,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忽然空了一个字。
他抬手指去。
“这里。”
守院道人皱眉。
“我问哪一枚先动。”
“没动。”张平初道,“但这里断了。”
道人看向顾长老。
顾长老没有说话,只道:“再试一次。”
道人抬指在木板后一按。
七枚铜钉同时轻轻颤了一下。
张平初却还是指着原处。
“就是这里。”
守院道人走近,拆下木板。
板后有一层薄薄银线,原本七线相接,其中一根在第二、第三枚铜钉之间断了一小口,细得几乎看不出来。
屋里安静片刻。
陆清站在门边,忽然道:“和乌石渡一样?”
张平初摇头。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河里那处本来就没接。这个……”他看着银线,“像是接过,又断了。”
顾长老第一次真正皱起眉。
守院道人则重新打量张平初。
“从未修过?”
“没有。”
“家中也无传承?”
“撑船算么?”
道人看了他一眼。
姜一在旁边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三项验完,结果不算惊人。
骨相、感息、神意都在中上。
若张平初不是从乌石渡来的,这样的资质每年在长岑山总能见到一些。进得山门,却远远不到让长老争抢的程度。
偏偏他看见了那根断线。
守院道人把木板重新挂回去,道:“资质可收。只是这双眼睛来路不明,先放净息院看三日。”
陆清在门边道:“若三日看不出呢?”
“那就按普通弟子验。”
“若能看出?”
守院道人没有答。
顾长老替他说了:“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从来不只是一桩好事。”
张平初听出这句话不是吓他。
乌石渡那条路还在河里。
若他的眼睛真与那条路有什么关系,长岑山不会只因为‘有用’两个字便把人留下。
顾长老把结果收起来,只说:“给他三日试修。”
守院道人点头。
“住净息院?”
“今晚先住。”
张平初问:“三日之后呢?”
“能引息,留下再说。”
“引不来?”
“送你下山。”
“那河里的事呢?”
顾长老看向他。
“你还惦记?”
“是你让我上来的。”
“我让你上来,是查你。”
“查完我不是问题呢?”
顾长老沉默片刻。
“那你才有资格问河的问题。”
张平初点点头。
这回答倒算明白。
外头忽然传来钟声。
不是山门晚钟。
钟只响了一下,便骤然止住。
守院道人神色微变。
紧接着,一个年轻弟子快步进门。
“顾长老。”
“说。”
“西侧小试境开了。”
“今日?”
“刚开。”
“谁开的?”
“没人。”
院中几人都静了一下。
那弟子继续道:“门锁还在,禁纹也没破。是里面自己开的。”
顾长老问:“乌石渡带回来的东西在哪?”
“方才送入校经台封存。”
“经过西侧?”
“没有。”
顾长老已经往外走。
张平初下意识跟了两步。
守院道人伸手拦他:“你留这里。”
顾长老却停下。
“让他看一眼。”
一行人沿石道穿过半山。
张平初第一次真正走进太微山门。
沿途没有成群弟子围观,也没人停下来问他是谁。有人提剑从石阶另一头匆匆而过,有人坐在松下闭目,有两个年轻道人正合力将一块裂开的阵石从崖边抬走。远处试法坪上剑声不断,另一座峰顶则有人在雷云下站着,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座山有自己的事情。
乌石渡很大。
可还没有大到让长岑山停下来。
张平初忽然明白这一点。
小试境在两峰夹出的石峡里。
门很普通。
两扇黑石门嵌在崖壁上,门前已经站了十余人。谢闻序竟也回来了,正蹲在门槛旁查看地上的阵纹。
见顾长老来,他起身。
“从里面开的。”
“进去看过?”
“没有。守境的师叔不许。”
顾长老点头。
张平初站在人群最后。
他原本只是随意看了一眼。
下一刻,背上却慢慢起了一层寒意。
黑石门已经开了半尺。
门后很暗。
可在两扇门交接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缝。
那道缝给他的感觉,与乌石渡河中那三尺空处一模一样。
张平初忽然道:“里面有一处没接上。”
所有人回头。
谢闻序看了他一眼。
顾长老没有问在哪里。
只看着那扇门。
半晌,他道:“明日起,原定十日后的试境提前。”
守境道人一惊:“长老?”
“既然它自己开了,总要有人进去看看。”
顾长老转过身。
“先从能进去的弟子里挑。”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张平初身上。
“至于你。”
“先把第一口气引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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