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平初这一夜只睡了一个时辰。
不是因为山上床硬。
净息院的床反而比他家里的木榻平整得多,窗外也没有渡口夜里永不停的水声。
他睡不着,是因为呼吸。
守院道人给他的入门法只有一页纸。
字不多。
先静身,再听息;息由口鼻入,却不可逐气而走;意沉脐下,待胸腹之间自有温意生起,才算摸到修行第一层门槛。
张平初照着做了一个多时辰。
什么都没有。
他能听见自己呼吸,能听见窗外松针落在瓦上,甚至能听见隔壁姜一翻了两次身。
就是听不见所谓天地之息。
天将亮时,他索性披衣起来。
院中已经有人。
谢闻序坐在井边磨剑。
剑没有出鞘。
他只拿一块细石慢慢磨剑鞘末端被磕出的毛刺。
张平初走过去。
“你不是在乌石渡?”
“半夜回的。”
“河怎么样?”
“封了。”
“死人呢?”
“还在路上。”
张平初脚步停住。
谢闻序抬头:“顾长老没告诉你?”
“没有。”
“那就当我也没说。”
张平初看他。
谢闻序低头继续磨剑:“你现在知道也做不了什么。”
“所以先修行?”
“所以先别死。”
这句话不算好听。
张平初却觉得有道理。
他在井边坐下,重新照着那一页法门调息。
谢闻序磨完剑,看了他一会儿。
“你在追气。”
“纸上不是让我听?”
“听,不是追。”
“有什么分别?”
“水在你家门前流,你是坐着听,还是跳进去追?”
张平初想了想。
“先看水往哪走。”
谢闻序一怔。
“也行。”
张平初闭上眼。
这一次他不再一口气一口气地追。
身体渐渐安静以后,那种熟悉的不舒服又出现了。
很轻。
不是外面。
在自己身上。
每次吸气到胸腹之间,总有一个地方像被什么拦住。若照纸上的法门强行把意念往下沉,那里便更加滞涩。
他试了十余次。
终于在下一次呼气将尽时,故意停了一瞬。
不往下。
反而从那处滞涩旁边绕过去。
小腹忽然一热。
很淡。
像冬日里隔着衣服落进来的一点阳光。
张平初睁开眼。
谢闻序正看着他。
“有了?”
“好像有。”
“再来。”
第二次更清楚。
一缕极细的暖意从胸腹沉下,在脐下停了一息便散。
张平初忍不住低头看自己肚子。
谢闻序道:“看也看不见。”
“这就是真息?”
“连一缕都算不上。”
“那算什么?”
“算你终于摸到门。”
张平初笑了一下。
一夜没睡的疲惫忽然轻了不少。
辰时刚过,小试境的入境选试便开始。
原定十日后开启的试境突然提前,山中并没有因此把入境之额白送出去。
能进去的人只有十二个。
而十二个名额后面并不只是一次进山机会。小试境所取之物可以直接折算功绩,功绩又关系到接下来一个月的听息坪时辰、药石分配以及更深一层试境的资格。
太微年轻弟子不少,愿意去的却有三十余人。
张平初原不在候选名册里。
顾长老只给了他一个机会。
“过前阵,便算一个。”
所谓前阵,是一段不到百丈的山路。
看着甚至没有危险。
石阶沿崖而上,中间过一座木桥,再绕过三块立石便到尽头。
第一个弟子踏进去以后,张平初才知道为什么只有十二个名额。
那人刚上第三阶,脚下石阶忽然向左平移半尺。
他反应极快,借势跃起,下一块石头却在落脚前沉了下去。四周风声骤紧,一根横木从崖侧扫来。那弟子抬臂挡住,人却被逼回起点。
谢闻序排在前面。
轮到他时,只看了一遍。
然后走。
没有停。
第一块石阶移时,他已经踏上第二块;横木扫来,他俯身让过,脚尖在木上一点,整个人借那股力直接越过木桥。最后三块立石同时转动,他甚至没有拔剑,只用剑鞘在其中一块上轻轻一磕。
阵势顿了一瞬。
他过去了。
从头到尾不过十几息。
后面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这还怎么比?”
张平初却一直盯着那三块立石。
轮到他时,前面已经有八人通过。
只剩四个位置。
排在他前面的一个少年刚被横木扫出阵外,落地时半边脸都擦破了,爬起来后没有走,只站在边上看。另有两人已经第二次失败,按规矩不能再试。
没人因为这是门内选试便留手。入境之额、药石、试境,本就是修行的一部分。差一步,便只能等下一次。
他踏进阵中。
第一步便险些摔下去。
知道石阶会动,和真正站在上面是两回事。脚底一偏,身体便跟着失了重心。张平初强行稳住,第二根横木已从侧面扫来。
他没有谢闻序那样快。
只能退。
这一退,后面两块石阶同时下沉。
岸边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张平初咬牙往前扑,手掌在石面一撑,险险抓住木桥边缘。
掌心立刻磨破了一层皮。
他翻上桥,没有急着走。
风、石、木桥、立石。
所有东西都在动。
可不是一起动。
阵势每转一轮,三块立石之间都会有极短的一次停顿。
不是破绽。
更像是前一段力用完,后一段还没有接上。
张平初等的就是那一下。
立石再转。
第一块停。
第二块跟上。
第三块还没有动。
现在。
他猛地冲出去。
没有漂亮身法,只是快。
肩膀几乎擦着石面过去,衣袖被凸起石角撕开一道口子。最后一道风从背后追来时,他已经一脚踩过界线。
守阵道人抬手。
“过。”
张平初回头看了一眼。
那名擦破脸的少年还站在原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怨,也没有恭喜。只是记住了这个抢在自己前面过去的人。
张平初忽然觉得,山上的人和青苇邑并没有全然不同。
一样要争。
只是争的东西,已经从一条好船、一处好渡口,变成了另外一些东西。
石阶外有人低低议论起来。
张平初昨日才入山,今晨才引出第一缕真息。照寻常次序,他连站在这里都嫌早。可名额只有十二个,阵不问资历。过了便是过了。
张平初撑着膝盖喘气。
谢闻序站在不远处。
“慢了。”
张平初道:“过了。”
“真打起来,你慢这一下就死了。”
“那我下次快点。”
谢闻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十二个名额很快定下。
张平初排第十一。
最后一个落选弟子从阵中出来时,脸色很难看。他为了这个试境准备了半月,却被一个昨日才上山的人占去位置。
他走过张平初身边,只说了一句:“里面不是看阵。”
张平初问:“看什么?”
“看你能不能活着拿东西。”
那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下午,张平初领到了一小袋丹砂与一块薄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个“入”字。
守院道人告诉他,这是明日入试境的凭证。
姜一把木牌拿过去看了看。
“你才来一天。”
“嗯。”
“就要进?”
“嗯。”
“会死人?”
张平初想了想:“刚才那个人说会。”
姜一把木牌扔还给他。
“那你还挺高兴。”
“我没高兴。”
“你嘴角都快上去了。”
张平初摸了一下。
还真有一点。
他不是喜欢危险。
只是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
自己上山不是来等别人查问的。
他真的可以往前走。
当夜,他第二次引出那缕真息。
比清晨更清楚。
虽然仍旧只在体内停留短短数息。
但这一次,它没有立刻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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