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山说要去青云镇买铁。
顾长安问:“为什么不让内门送?”
铁山答:“内门送来的铁,账上会多三成。”
“你会算账?”
“不会。”
“那你怎么知道多三成?”
“他们每次送铁,都会少三成。”
顾长安觉得这理由很充分。
于是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带着一辆没有车厢的旧板车下山。铁山负责拉车,林小满抱着饭票册,顾长安负责走在最后,确认有没有人从背后把他们的名字擦掉。
青云镇不大,镇门却修得很高。门楼上挂着一块青云宗的旧牌子,牌子上的漆掉了一半,只剩下“青云”两个字,远远看去像一句没说完的保证。
镇里的小集刚开门,卖符的、卖药的、卖旧法器的挤在一条石街上。最热闹的摊位前,几个修士正围着一名灰衣少年争吵。
“你撞坏了我的玉瓶,赔十块灵石!”
“明明是你自己往我脚边放的!”
“你说我碰瓷?”
“我说你摆摊不看路。”
顾长安经过时,听见地上碎玉发出细响。
他停下来。
林小满拉住他:“别管。”
“我没管。”
“你停下来了。”
“停下不代表管。”
铁山把板车往前拖:“你要是再开口,今天买铁的钱就没了。”
顾长安看了看碎片,又看了看摊主摆在后面的完整玉瓶。
“这个瓶子是你昨夜才补好的。”
摊主瞪他:“你又知道?”
“补口在瓶底,裂纹从内往外。是旧瓶先裂,后来有人用灵浆粘过。你现在把碎玉倒在这里,是想让对方赔整瓶的价。”
灰衣少年愣住。
摊主的脸色变了:“你胡说。”
顾长安蹲下,捡起一片玉屑:“这片有蓝色灵浆,另外几片没有。瓶子不是刚碎,是你先敲碎了,再拿旧片拼出一场意外。”
围观的人安静下来。
摊主咬牙:“那你说该赔多少?”
顾长安把玉屑放回地上:“材料价两块灵石,手工费一块,摊位损失半块。按镇规,故意设局还要退还对方一块茶钱。总共两块半。”
灰衣少年掏出三块灵石。
顾长安按住他的手:“给两块半。”
摊主怒道:“我凭什么听你?”
“因为我已经把你的账算完了。”顾长安说,“你要是不服,可以去镇执事那里再算一次。只不过执事每改一笔,收你一块灵石。”
摊主立刻闭嘴。
灰衣少年交了灵石,转身便走。顾长安却被他拦住。
“你叫什么?”少年问。
“顾长安。”
“以后我有赔偿纠纷,能不能找你?”
“能。”
“怎么算?”
“小事一块灵石,大事看你欠了几条命。”
少年点点头,把半块灵石塞给他:“先付定金。”
顾长安看着手里的灵石,第一次觉得修仙界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
林小满在旁边问:“你不是说不管吗?”
“我没管。”
顾长安把半块灵石收进袖子:“我只是把错误的数字改成正确的数字。”
铁山终于买到一块黑铁,花了四块灵石。
顾长安看着那半块灵石:“你买铁花这么多?”
“店家说是旧矿精铁。”
顾长安敲了敲铁块:“里面混了两成河砂。”
铁山抬头看向铁铺掌柜。
掌柜立刻把灵石退回一块:“小兄弟眼力不错。”
顾长安接过退回的灵石:“你应该退一块半。”
掌柜的笑容没了。
“河砂两成,精铁七成,剩下一成是你给自己的脸面。我没把脸面算进去,是因为它不能补剑。”
铁山在旁边低声道:“你少说两句。”
顾长安立刻闭嘴:“我认输。”
他们离开铁铺时,顾长安已经赚到两块灵石。
林小满看着他:“你刚才不是只收了半块和一块吗?”
“还有掌柜退的那一块半。”
“那是铁山的钱。”
“我帮他算的。”
铁山把手伸过来:“给我。”
顾长安把灵石握紧:“我收的是咨询费。”
“你咨询了谁?”
“我自己。”
铁山沉默片刻,伸手把黑铁扛到肩上:“欠着。”
顾长安立刻把灵石递过去:“那还是先给你。”
小集最里面,有一处卖旧名册的摊位。
摊主是个戴斗笠的人,面前摆着许多没有署名的木牌。木牌上写着人名、出身、修为和债务,有的已经被红线划掉,有的只剩下半个字。
顾长安本来要走,断剑却在腰间轻轻震了一下。
斗笠人抬起头:“这位客人,要不要买个名字?”
“名字还能买?”林小满问。
“当然。”
“买了能做什么?”
“别人记得你,或者别人忘了你。”
顾长安看着摊上的木牌:“怎么卖?”
斗笠人没有回答,反而从木牌底下抽出一张空白纸。
纸上慢慢浮出三个字。
顾长安。
林小满的手指瞬间收紧。
顾长安看向斗笠人:“谁让你写的?”
“有人出价。”
“出多少?”
“一枚上品灵石。”
顾长安笑了:“我的名字只值一枚上品灵石?”
“不是买你的命。”斗笠人说,“是买所有人记住你的资格。”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一个没有底的木匣。
“从现在起,只要有人来问顾长安,我就告诉他,这个名字已经卖了。”
断剑骤然一震。
纸上的三个字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划开,顾长安的“长”字少了一笔。
斗笠人伸出手:“要赎回吗?”
顾长安看着那只手,忽然明白过来。
有人不是想杀他。
有人想让他活着,却不再拥有自己的名字。
“不赎。”他说。
林小满急道:“顾大哥!”
顾长安把半块灵石放在摊上:“我买一个消息。”
斗笠人收下灵石:“问。”
“买走我名字的人,是不是青云宗的人?”
斗笠人低头看着那张被划掉一笔的纸。
“不是青云宗的人。”
“那是谁?”
“一个已经死了三年,却还在替别人付账的人。”
小集的风从街尾卷来,吹得所有木牌一起翻面。
顾长安看见其中一块木牌上,写着同一个名字。
顾长安,已死,三年前。
林小满伸手去拿那块木牌,斗笠人却先一步按住牌面。
“客人,买过的名字不能碰。”
“我们只看一眼。”林小满说。
“看一眼也要付钱。”
顾长安问:“看自己的名字,要多少钱?”
“半块灵石。”
“我刚才已经付过半块。”
“那是消息钱。”
“消息和看字不是一回事?”
“当然不是。消息会让人睡不着,名字只会让人想起来自己是谁。”
顾长安把半块灵石推回去:“那我不看。”
林小满急道:“你明明已经看见了。”
“看见不等于承认。”
“那你承认什么?”
顾长安看向木牌上的“已死”二字:“承认有人比我更早替我算完了结局。”
斗笠人慢慢松开手,木牌背面露出一行小字:买名者,欠账未清。
顾长安问:“买名的人也会欠账?”
“世上没有不欠账的人。”
“那他欠谁?”
斗笠人看向顾长安腰间的断剑:“欠一把不肯承认自己断过的剑。”
顾长安握紧剑柄,转身离开摊位。
走出几步后,身后忽然传来木牌落地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听见斗笠人低声说了一句:“顾长安,名字已经有人替你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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