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兽栏的半面墙塌了。
第二天一早,杂役院的人站在墙根下,像一群等着看账房先生怎么解释烂账的客人。
顾长安蹲在泥里,手里捏着一块被剑风削平的砖。
铁山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墙谁撞的?”
顾长安举手:“灵兽。”
“谁放的?”
“不知道。”
“谁拔的钉?”
“我。”
铁山点头:“那你赔。”
顾长安抬头:“我救了它。”
“救命不抵墙钱。”
“那墙能不能先证明自己值得被救?”
铁山看了一眼剩下的半面墙。墙皮落了一地,墙缝里长出一根歪脖子草,风一吹,草就把墙吹得更像要倒。
铁山沉默半晌:“确实不太值得。”
林小满抱着饭票册从人群里挤出来:“铁山叔,白师兄来了。”
白无尘站在院门外,仍旧一身白衣。他手里捏着三根断掉的骨刺,脸色比昨天更冷。
顾长安看见他,先把砖放到一边。
“早。”
白无尘没有回应:“灵兽昨夜逃进后山,伤了两名采药人。”
“伤得重吗?”
“不重。”
“那很好。”
“它若再伤人,执法堂会将它就地斩杀。”
顾长安低头看了看沾泥的鞋尖:“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白无尘看向他腰间的断剑:“你放走的。”
院里的人一阵骚动。
昨天灵兽冲出兽栏时,确实只有顾长安在里面。白无尘的剑光也只证明灵兽从他身边逃了出去,没人看见那枚铁钉是怎么拔出来的。
顾长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我承认。”
林小满急道:“顾大哥!”
“我承认我打不过它,也承认我放它走了。”顾长安说,“但我不承认自己应该赔三个人的医药费。它被钉了至少三天,三天里没人管它。它疼到发疯,才会咬人。”
白无尘眉头微动:“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先按杂役院的规矩登记。”顾长安指了指墙上的旧木牌,“谁接了差事,谁负责结果;谁把灵兽钉进去,谁负责前因。不能只因为我最后拔了钉子,就把三天的账都记在我头上。”
铁山看向那块木牌。
木牌上确实写着:旧兽栏差事,接单人负责清理,不负责灵兽来源。
“这规矩谁写的?”白无尘问。
“你们杂役院的上一任管事。”铁山说,“死在收债路上了。”
顾长安肃然起敬:“是个有原则的人。”
林小满翻开饭票册:“还有一条,差事完成与否要由三名在场人签字确认。”
白无尘冷冷道:“我不签。”
铁山拿过笔,在册子上按了一个黑色指印。
“他拔了钉,没杀兽,差事完成。”
林小满也写下名字:“顾大哥没有趁灵兽受伤占便宜,还把它放走了。按人情算,我认他不是废物。”
顾长安一愣。
“你这句评价很贵。”
“那你以后少吃半碗饭。”
“我收回刚才的感动。”
铁山把笔递给白无尘:“第三个。”
白无尘看着那张纸,像在看一份不该出现在剑谱里的菜谱。
“我不认。”
顾长安点头:“可以。”
白无尘看向他。
“你不认我不是废物,就说明你认为我是别的东西。”顾长安说,“麻烦写清楚。是骗子、疯子,还是擅自改变差事结果的危险人物?写清楚以后,我方便向执法堂申诉。”
院里一下子安静了。
白无尘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他当然可以不签。
可那样一来,旧兽栏的差事就无法结案;结不了案,顾长安就会被当作擅自放走灵兽的责任人;责任人一旦进入执法堂,断剑也会被收走。
顾长安看着他:“白师兄,你不认我不是废物,我理解。毕竟我确实没什么修为。”
“但昨天你替我挡了剑风。”
“那是顺手。”
“顺手也是救命。”
白无尘抬眼。
顾长安笑了一下:“你可以不承认我厉害,但不能连自己做过的事都不承认。”
白无尘的指节缓慢收紧。
最后,他在第三个空格写下了一句话。
“顾长安,不是废物。”
字锋很硬,像每一笔都不愿意和前一笔挨得太近。
系统提示随即浮现。
【隐藏条件完成:杂役院三人承认宿主并非废物。】
【奖励:人情点1。】
【新状态:可向任意一名已签字者提出一次合理请求。】
顾长安看了一眼铁山和林小满,又看向白无尘。
“我能不能把这次人情先存着?”
系统没有回答。
白无尘却说:“可以。”
顾长安眨了眨眼。
“你同意了?”
“我说的是人情。”
“你果然听得懂。”
白无尘转身就走。
林小满在后面喊:“白师兄,你的字还没干!”
白无尘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顾长安已经把那张差事结案纸折起来,压在了自己的空碗底下。
“顾长安。”
“在。”
“别拿我的名字去做奇怪的事。”
“放心。”顾长安认真说,“我只拿它办正经的奇怪事。”
白无尘走了。
铁山抬脚踢了踢那块塌墙的砖:“三人签字,只能证明你不是废物,不能让你重新进青云宗。”
“我知道。”
“外门候补牌要过三日考核。”
顾长安抬头:“考什么?”
“扫剑坪、认药材、走雨阵。”
“第三个听起来像会淹死人。”
“不是会。”铁山说,“每年都淹几个。”
话音刚落,院门外落下一道青色剑符。
剑符在泥地上展开,露出沈青霜冷峻的字迹。
【宗外杂役顾长安,三日后参加外门候补考核。逾期不至,视为放弃。】
落款处没有温度,只有一枚执法堂的红印。
顾长安把剑符捡起来,指尖碰到红印时,断剑在腰间轻轻震了一下。
“三日。”他低声说。
林小满问:“顾大哥,你要去吗?”
顾长安看着青云宗山腰那片被雨洗亮的屋檐。
“去。”
“你不是最怕死吗?”
“考核不一定死。”
铁山补了一句:“雨阵一定会。”
顾长安把剑符折好,塞进怀里。
铁山看着他把剑符收得严严实实,忽然问:“你准备怎么考?”
“先看题。”
“外门候补考核没有题。”
“那就看出题的人。”顾长安说,“题不会自己追着我跑,出题的人会。”
林小满抱着饭票册,认真想了想:“沈长老会不会故意给你最难的那一项?”
“会。”
“你还去?”
顾长安指了指墙角那张缺腿的木凳:“这凳子坐着也会塌,我总不能因为它危险,就一直站着。”
铁山道:“你可以换一张。”
“宗门不给。”
“我可以给你钉一根腿。”
“那我就欠你一根腿。”顾长安叹气,“我现在欠的人越来越多,早晚要开个账房。”
林小满低头翻了翻饭票册:“那我先记上,铁山叔一根腿,白师兄一个签字。”
“白师兄也算?”
“他签了你的名字。”
顾长安沉默片刻,把目光投向院外。雨幕里,青云宗的山门像一张合拢的嘴,刚刚把他吐出去,又在三日后重新张开。
他知道那里面有审问,有失败,也有某个不该被他看见的答案。
可他更清楚,留在杂役院里,答案同样会自己找上门。
“那我先承认我不会走雨阵。”
系统在他眼前亮起一行字。
【检测到宿主准备在考核前公开承认弱点。】
【提示:承认弱点不等于拥有退路。】
顾长安望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我知道。”
“所以我还得先找一条能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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