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顾长安接到的第一个考核准备任务,是清扫剑坪。
他拿到扫帚时,负责发放杂役牌的林小满只说了一句:“别把剑坪扫得太干净。”
顾长安看她:“为什么?”
“太干净,会显得我们平时很偷懒。”
这句话很有道理。
青云宗的规矩里,任何事情都不能做得过分。饭不能盛满,扫地不能无尘,认错不能太快。太快就像提前准备过,容易让人怀疑你还有别的账没交。
顾长安背着扫帚走进外门剑坪时,白无尘正在收剑。
剑坪四周立着十二根石柱,石柱上的剑痕密密麻麻,像有人把多年的脾气全刻在了上面。
白无尘看了一眼他的扫帚:“考核还没开始,你来做什么?”
“提前熟悉失败的环境。”
“这里不欢迎闲人。”
“放心,我是来干活的。干活的人一般比闲人受欢迎,至少能扫掉脚边的尘土。”
白无尘没接话。
顾长安绕过他,开始扫地。
第一遍扫出碎石。
第二遍扫出断剑尖。
第三遍时,扫帚忽然卡住。
他低头一看,地面有一道极细的黑线,从剑坪中央一直钻进西北角的石缝里。黑线被尘土盖住,若不是扫帚的竹枝正好卡进去,根本看不见。
顾长安蹲下来,用手指拨开灰。
线条两侧有细小的锈斑。
和他腰间那柄断剑的剑芯一模一样。
他把断剑拔出来,剑尖靠近地面。
黑线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灵光。
更像某种东西在黑暗里睁开了眼。
白无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碰。”
顾长安抬头:“你知道这是什么?”
“我只知道剑坪的地脉不能乱动。”
“那我不动。”
他把手收回来,动作快得像一个真的很听话的人。
白无尘走近,蹲下查看那道黑线。剑坪上方的风忽然停了,远处练剑的外门弟子也逐渐安静。
顾长安看见白无尘的指尖在离黑线一寸的位置停住。
他怕的不是地脉。
是这道锈纹会认出什么。
“这条线通到哪里?”顾长安问。
“不知道。”
“你们青云宗的地面都这么不爱说明用途?”
白无尘站起身:“清扫完就走。”
顾长安重新拿起扫帚。
他没有继续追问,反而把剑坪扫得更慢。
扫到西北角时,石缝里掉出一枚半透明的碎玉。碎玉上刻着一道青云宗禁库的封纹,纹路缺了最后一笔。
顾长安把碎玉捡起来,放在掌心掂了掂。
“这是垃圾吗?”
白无尘看见碎玉,眼神立刻冷下去:“交给我。”
“可以。”
顾长安把碎玉递出去,手到半途又收了回来。
“不过得登记。”
“你在命令我?”
“不敢。我只是怕它以后也被写成我偷的。”
白无尘盯着他。
顾长安把碎玉放到扫帚柄上:“剑坪清扫时发现不明封纹碎片一枚,见证人白无尘。你签个字,我马上交。”
白无尘的嘴角压得更平。
“你不信宗门。”
“我信规矩。”
“规矩是人写的。”
“所以才要留字。”
这一次,白无尘没有反驳。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剑,往地面一点,剑气在碎玉旁边刻下两个字:白无尘。
顾长安看着那两个字,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这位剑修虽然冷,至少愿意给自己留下证据。
他把碎玉交出去,继续清扫。
午后,剑坪终于露出原本的青色。
顾长安收起扫帚,断剑却在腰间再次震动。
这一次,震动比刚才更明显。
剑尖自行转向西北。
那是青云宗禁库所在的方向。
顾长安不动,断剑便继续震,震得腰带发麻。
“你在催我?”他低声问。
断剑当然不会回答。
系统也没有出现。
白无尘走到剑坪边缘,忽然回头:“你还不走?”
顾长安把断剑按住:“我在想扫帚是不是没收干净。”
白无尘扫了一眼地面:“很干净。”
“那就好。”
“你看见了什么?”
顾长安抬头。
白无尘的目光落在他的腰间。
“没什么。”
“断剑一直在指向禁库。”
顾长安沉默两息:“你也看得见?”
“我听得见。”
白无尘说,“剑意在震。”
顾长安想起昨夜灵兽眼里的黑影,突然觉得青云宗的剑修在某些地方确实不讲道理。
“那你准备去吗?”
“禁库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这话我听过。”
“听过还问?”
“因为上一次有人这么说,后来给了我一只空碗。”
白无尘看着他,像在判断这句话该不该记进剑谱。
片刻后,他转身:“别跟来。”
顾长安背起扫帚。
“放心。”
他看着白无尘沿石阶往禁库方向走,抬手按住腰间断剑。
断剑的黑色剑芯轻轻亮起,剑尖指向同一个方向。
顾长安没有跟上去。
他只是把扫帚靠在墙边,转身走进旁边的小路。
那条路通往禁库后方的旧水渠,路牌上写着:闲人止步,跌落不赔。
顾长安停在路牌前,认真看了看。
“今天的青云宗,怎么到处都是不赔?”
系统终于在他眼前浮出一行很小的字。
【发现与宿主死因相关的旧封纹。】
【建议:暂不进入禁库。】
顾长安问:“建议的意思是?”
【进去会死。】
“不进去呢?”
【会错过一个更便宜的死法。】
顾长安看着断剑指向禁库的方向,忽然觉得这把剑比系统更像个不负责任的债主。
他把路牌翻到背面。
背面没有告示,只有一道新鲜的剑痕。
剑痕里,残留着和盗剑案现场一模一样的锈色。
顾长安伸手碰了一下。
禁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锁响。
他立刻收回手,退了半步。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声锁响太像有人在门后听见了他的名字,特意把锁扣拨了一下。
旧水渠里积着昨夜的雨,水面漂着几片青云宗常用的黄纸。顾长安用扫帚尖挑起一张,纸上只剩半句被水泡开的告示:禁库封存,非执法堂不得——
后半句被撕走了。
他盯着那道撕口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纸边沾着一粒黑色锈屑。锈屑细得像砂,落在掌心后却没有被雨冲走,反而沿着掌纹慢慢爬向断剑的方向。
顾长安把手在衣摆上擦了两下。
黑屑停住了。
“你也知道害怕?”他低声问断剑。
断剑没有回答,剑尖仍朝着禁库。
白无尘在远处收剑,像是察觉了什么,隔着半个剑坪望过来。顾长安立刻把扫帚举起,装作正在研究石缝里的泥。
白无尘没有走近,只冷冷说了一句:“不要碰那条线。”
“我没碰。”
“你已经碰过了。”
“那我认错。”
白无尘的眉心微微一跳,转身离开。
顾长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白无尘真的知道禁库的事,为什么只提醒他别碰,而不是直接把断剑收走?
答案还没想出来,腰间的断剑便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震动指向的不是禁库大门,而是大门后方更深的地方。
像有一条看不见的路,正在等他承认自己找不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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