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库的锁响过后,顾长安在旧水渠边站了半刻钟。
他没有进去。
不是听系统的话,而是因为路牌上写得很清楚:跌落不赔。
顾长安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回到杂役院时,天已经擦黑。林小满正在门口分饭,见他回来,递来一碗稀粥。
“剑坪扫完了?”
“扫完了。”
“有没有捡到东西?”
“捡到一块碎玉,交给白无尘了。”
林小满松了口气:“那就好。”
顾长安端着粥:“你为什么松气?”
“因为你上次捡到断剑以后,就被逐宗了。”
顾长安低头看了一眼腰间。
“这说明我捡东西的眼光有问题。”
“也可能是东西的问题。”
“不。”顾长安说,“我觉得主要是青云宗的问题。”
第二天一早,白无尘来杂役院找他。
白衣剑修站在门口,身后背着一柄新剑,剑鞘上没有纹饰,干净得像从来没有沾过泥。
“剑坪的扫帚。”
顾长安把扫帚递过去。
白无尘没有接:“今日旁听剑课。”
“我?”
“你负责送水。”
“这和旁听有什么关系?”
“水桶放在剑坪边。”
顾长安想了想:“那我算半个旁听。”
“不要说话。”
“半个旁听也有发言权吗?”
白无尘转身就走。
顾长安跟了两步,又停下来:“白师兄。”
白无尘回头。
“我还没说我去不去。”
“你会去。”
“为什么?”
“你已经跟上来了。”
顾长安低头一看,自己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只水桶。
他很想说这是被迫劳动,可两个桶确实是自己拎起来的。
剑课在外门剑坪东侧的小台上。
台上只有七名弟子,坐姿都比顾长安端正。顾长安把水桶放下,刚要往角落里蹲,负责授课的白无尘便冷声道:“今日讲第一式,守心。”
顾长安抱着膝盖:“我心很稳。”
旁边一名弟子回头:“你能不能闭嘴?”
“可以。”顾长安点头,“但我怕你们听不见真话。”
白无尘手中的木剑抬起,剑尖在空中划出一条平直的线。
“剑不是用来证明自己比别人强。”
“是用来证明别人比自己弱?”顾长安问。
白无尘看他。
顾长安立刻举手:“我认输,我闭嘴。”
剑坪上有人笑了一声。
白无尘没有笑:“剑先斩妄念,再斩外物。心若不定,剑越快,死得越快。”
顾长安看着木剑的走向。
白无尘讲得很冷,动作却并不完整。他每次收腕时,右肩都会微不可察地停一下,像那里曾经受过伤,伤口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地方牵住了剑。
这不是顾长安从书里知道的。
是他今天看见的。
一名弟子照着起手式挥剑,剑锋偏了半寸,差点撞到身边的人。
白无尘抬手挡开,剑气在两人之间炸出一串细小的火花。
顾长安下意识说道:“你收腕太快。”
剑坪上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名弟子脸色发红:“你一个炼气一层的杂役,也配教我?”
顾长安立刻后退:“我不配。”
“那你说什么?”
“我只是陈述失败原因。”
“你——”
白无尘抬手,止住那名弟子的声音。
“再来一次。”
弟子咬牙照做,收腕放慢,剑锋果然稳定下来。
他看了顾长安一眼,没有道谢,转过头去。
顾长安端起水碗:“不用谢,谢也不收费。”
白无尘忽然问:“你学过剑?”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我扫过很多剑坪。”
“看剑痕?”
“看人摔得像不像。”
白无尘沉默片刻,继续授课。
顾长安坐在水桶旁,不再出声。
剑课结束时,天边飘起细雨。白无尘收起木剑,走到顾长安面前。
“明日还来。”
顾长安一愣:“为什么?”
“你看得出收腕问题。”
“你是想让我继续送水?”
“嗯。”
“我可以拒绝吗?”
“可以。”
“拒绝以后呢?”
“以后不必来了。”
顾长安想了想:“那我还是来。”
白无尘转身,走出几步,又停下。
“昨天禁库后面的路,你去过?”
顾长安看着他的背影:“没有。”
“你说谎。”
“我只说了没有进去。”
白无尘回头,眼神冷了几分。
顾长安捧起水桶:“路边的风景很好,我站着看了一会儿,不算进门。”
白无尘没有追问。
回去的路上,顾长安挑着两只空桶,走得比来时慢了许多。剑坪边的石阶被雨水打湿,白无尘走在前面,脚步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不像同行,也不像等人。
顾长安看了几眼,忍不住问:“白师兄,你平时也这样走路吗?”
“哪样?”
“走三步停半步,像怕后面的人踩到你的影子。”
白无尘没有回头:“你想多了。”
“那我换个问法。”顾长安说,“你的右肩,什么时候伤的?”
白无尘的脚步终于停了一下。
雨丝落在剑鞘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杂役不该问内门弟子的伤。”
“我不是问内门弟子。”
“那你问谁?”
“问一个收腕会停半拍的人。”
白无尘转过身,眼神像未出鞘的剑:“你看得太多。”
顾长安把水桶放到脚边:“我看得少,所以只看见这些。”
两人隔着一条湿漉漉的石阶对望。顾长安其实没想从他嘴里问出答案,他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梦里的伤,和现实里的伤,是不是同一处。
白无尘最终没有拔剑。
“三年前。”他说。
“黑石场?”顾长安脱口而出。
白无尘的目光骤然收紧。
顾长安立刻举起双手:“我猜的。你看,猜错了我可以认输。”
“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
“林小满的饭票册。”
“她的事,不该牵扯到你。”
“已经牵扯了。”顾长安看向自己腰间,“我身上这把断剑,比你更喜欢管闲事。”
白无尘的视线落在断剑上,神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迟疑。
“它从哪里来?”
“我捡的。”
“你只会捡?”
“还会认错。”
白无尘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抬手把一枚薄薄的剑符丢给他。
“明日送水,别带它上剑坪。”
顾长安接住剑符:“怕它偷学?”
“怕它认出不该认的人。”
这句话说完,白无尘便沿着石阶走远了。
顾长安低头看着剑符背面,那里没有符文,只有一道被指甲刮出的旧痕,像有人曾经急着写下一个名字,又在写完之前改了主意。
他离开剑坪后,顾长安把水桶送回杂役院,转身发现白无尘忘了拿走木剑。
木剑靠在石柱旁,剑柄上有一缕极淡的黑色剑屑。
顾长安伸手触碰,断剑忽然在腰间发出轻鸣。
不是回应。
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门。
夜里,白无尘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青云宗,没有剑坪,只有一场下不完的雨。
他跪在泥地里,胸口插着一柄断剑,眼前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
那人把手伸过来,声音很轻。
“别怕。”
“我认输。”
白无尘猛地睁开眼。
窗外的雨正落在檐角。
他的手按在胸口,那里没有伤口,却疼得像被什么旧东西重新刺了一遍。
桌上的木剑自己倒了下来。
剑柄上,浮出两个被雨水冲开的字。
顾长安。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