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发现空白饭票时,顾长安正在剑坪边给七名外门弟子倒水。
她跑得很急,鞋底沾着泥,怀里的饭票册差点被风吹走。
“顾大哥。”
顾长安抬起水勺:“先说坏消息还是更坏的消息?”
“我哥的名字没了。”
顾长安把水勺放下。
林小满把饭票册摊在石台上。
杂役院的饭票册很厚,每人一页,记录每天领了几碗灵米、欠了多少菜钱、做过什么差事。林小满的名字在,旁边本来应该有另一页。
那一页被整齐地撕走了。
撕口很平,像用刀割的。
“你哥叫什么?”
“林照野。”
“什么时候没的?”
“昨晚我整理饭票时还在。”
“今天早上呢?”
“变成空白了。”
林小满从袖口掏出一张旧饭票,票角已经发软。
“这是我哥最后一次领饭。”
上面盖着杂役院的灰印,日期是三年前。
顾长安看了看日期。
正好是他记忆里青云宗第一次大规模清理外门名册的那个月。
他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
林小满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知道饭票不能空着。”
“顾大哥。”
“我也知道,撕掉一页不等于人没了。”顾长安把旧饭票翻过来,“除非有人想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没来过。”
林小满抿住嘴唇。
她平时总把铜钱数得很清楚,连一根葱都要记进账里。此刻她却把手指压在那张饭票上,压得指节发白。
顾长安看见了,没再追问。
“我帮你查。”
“为什么?”
“你在第3章帮我签了字。”
“那是因为你确实不是废物。”
“人情点已经收到了,就得办事。”
林小满盯着他:“你是不是很喜欢把别人的好意说成账?”
顾长安想了想:“这样比较不容易欠一辈子。”
他们先去找铁山。
铁山正在铁棚里给一把断锄换柄,听完林小满的话,锤子停在半空。
“林照野?”
“你记得?”林小满问。
“记得。他力气小,抡不动大锤,后来去替宗门搬过一次黑石。”
“什么时候?”
铁山皱眉:“三年前。”
顾长安看向他:“他回来过吗?”
“按规矩,搬完黑石要领三天饭。”铁山低头看向那张旧饭票,“他只领了一次。”
林小满的呼吸轻了一下。
“剩下两次呢?”
“册子上没记。”
“不可能。”林小满说,“我哥最怕饿,他不会不要饭。”
铁山把锤子放下:“也可能是有人替他领了。”
“谁?”
“不知道。”
顾长安没有追着问。他把饭票册翻到最末,发现最后一页夹着一根极细的黑线。
黑线不是墨。
像从断剑芯上剥落的锈屑。
他用指腹轻轻一抹,黑线便缩进纸缝里,留下半个不完整的字。
“领。”
林小满凑近:“你看见什么?”
“一个字。”
“什么字?”
“领饭的领。”
“我不识字吗?”
“我只是先确认一下。”
林小满瞪他一眼,把册子抢回去。
下午,顾长安和她去了杂役院后面的旧档房。
档房钥匙挂在铁山腰间,但他只给了半个时辰。
“里面都是旧册。”铁山说,“别乱翻。”
顾长安接过钥匙:“我们只找名字。”
“名字也别乱翻。”
“名字还能翻出毛病?”
“有些名字翻出来,活人会少一个。”
档房里堆着七排木架,灰尘厚得像铺了第二层地面。林小满熟门熟路地找到三年前的杂役册,顾长安则检查每一页的纸边。
林照野的名字在旧册里还在。
下一行写着:外派黑石场,三日粮票已领。
可三张饭票的编号,只有第一张能对上。
第二张和第三张的编号,被人用墨涂黑了。
林小满捂住嘴:“他领过。”
“至少有人拿着他的票领过。”
“有什么区别?”
顾长安没有回答。
区别是,死人不会自己去饭堂,但活人可以拿死人的名字吃饭。
更糟的是,饭票的领取记录不会凭空消失。除非有人拥有权限,把它从册子里抹掉。
档房最里面有一道小门。
门上挂着青云宗内门的旧锁,锁面落满灰,却有一处刚被擦过的痕迹。
顾长安把手伸过去,断剑在腰间轻轻一震。
林小满抓住他的袖子:“别开。”
“你怕?”
“我怕你又被逐一次。”
顾长安看着她的手。
她很快松开,像刚才只是碰到了烫锅。
顾长安把手收回。
“那先不打开。”
“你愿意听我的?”
“当然。你现在是我的债主。”
林小满低头看着那张旧饭票,忽然问:“如果我哥已经死了呢?”
档房里只有纸页轻轻摩擦的声音。
顾长安没有马上答。
他想起旧兽栏地上的白骨,想起灵兽眼里那道黑影,想起山门名册上被擦掉的三个空格。
“那也得先把他的名字找回来。”
林小满抬头。
“人死了,饭票可以不领。”顾长安说,“名字不能白丢。”
林小满没有立即说话。
她把那张旧饭票翻来覆去地看,像只要再看一遍,票上的灰印就会替她把三年前的事说清楚。
“我哥走的时候,没带东西。”她忽然说。
顾长安问:“什么都没带?”
“一双旧鞋,一件补过三次的衣服,还有半块没吃完的灵饼。”林小满抿了抿唇,“那半块灵饼还是我塞给他的。他说黑石场离得近,天黑前就回来。”
“他回来了吗?”
“我等了两天。”
“第三天呢?”
“第三天饭堂发了新米。”她说,“我得排队领饭,不能一直等。”
顾长安看着她,没说“对不起”,也没说“他一定还活着”。这两句话都太轻,落在这种档房里,反而会把人压得更重。
林小满抬手擦了擦鼻尖:“我是不是很没良心?”
“不是。”
“我哥没回来,我却先去领饭了。”
“活人先吃饭,不叫没良心。”顾长安说,“你要是连饭都不吃,等他回来,谁替他骂你?”
林小满愣了一下,眼眶却红了:“他会骂得很难听。”
“那就说明他还欠你一顿骂。”
她低下头,终于笑了一下。笑意很短,像被风吹过的灯芯,亮了一下便重新缩回去。
铁山在门外敲了敲门框:“半个时辰到了。”
“知道了。”林小满应声。
顾长安把旧饭票递还给她:“别拿出来给别人看。”
“为什么?”
“因为有人已经知道它存在。”
“你怎么知道?”
“纸边上的灰,不是档房的灰。”
他指向饭票背面。那里的灰尘很细,夹着一点潮湿的松烟,和剑坪下的锈线、粮仓里的墨烟竟是同一种气味。
林小满把饭票攥紧:“那我们还查吗?”
顾长安看了一眼那扇挂着旧锁的小门。
“查。”
“你不怕?”
“怕。”
“那为什么还查?”
“因为我已经答应了。”他顿了顿,“而且你记账记得太细,欠你的东西不还,会睡不着。”
林小满小声道:“你不是刚才还睡了两刻钟吗?”
“那是看守粮仓,不是睡觉。”
“有什么区别?”
“看守失败的人,叫失职。睡觉的人,叫休息。”
林小满看着他,第一次没有反驳。
他们离开档房时,林小满把那张旧饭票折好,重新塞回袖口。
门缝里吹出一阵冷风,将最后一页空白纸吹开。
纸背面有一行极细的字。
【林照野,外门杂役,已领。】
“已领”的后面,本该有日期。
可日期的位置,是一片干净得过分的空白。
顾长安伸手去按那页纸。
黑色锈屑从纸缝里爬出来,慢慢组成一个没有写完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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