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米失窃是在清晨发生的。
顾长安刚把旧饭票还给林小满,杂役院后厨便传来一声巨响。
铁山冲进去时,米缸已经倒了三个。
白色灵米撒满地面,沾着水,像一群没来得及逃走的小鱼。
负责看守粮仓的顾长安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饼。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林小满最先开口:“顾大哥,昨晚是你守仓。”
“嗯。”
“你睡了吗?”
“睡了。”
“睡了多久?”
“两刻钟。”
铁山盯着他:“两刻钟能让三个米缸一起倒?”
顾长安把饼收进袖子:“如果小偷很有礼貌,会等我睡着再动手。”
“谁让你守仓睡觉?”
“没人。”
“那你认错。”
顾长安点头:“我看守不力。”
杂役院里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有人说他果然是废物,有人说外门候补还没考就要丢饭碗。林小满皱着眉,把散落的灵米一粒粒捡回桶里。
顾长安没有反驳。
他蹲下来,捏起一粒被踩扁的灵米,放在鼻尖闻了闻。
米香里混着一股极淡的松烟味。
不是后厨的柴烟。
是青云宗内门点名册常用的墨烟。
“少了多少?”他问。
林小满翻开账本:“一百二十斤。”
“三个米缸全倒,只有一百二十斤?”
“其余的是水。”
“小偷还挺节俭。”
铁山抬起脚,踩住一条泥痕。
泥痕从后窗延伸进来,只有半个脚印,鞋底刻着云纹。
“内门鞋。”他说。
院子里瞬间安静。
杂役院的人可以不认识剑修,但一定认识内门鞋。那鞋底的云纹不是装饰,是身份;一朵云,代表一层权限,三朵云,能直接进外门库房。
林小满压低声音:“会不会是白师兄?”
顾长安摇头。
“他的鞋底很干净。”
“你怎么知道?”
“昨天送水时看见的。”
铁山问:“你还记得别的?”
顾长安看向窗台。
窗台上有一道浅浅的水痕,水痕旁边放着一枚黑色小印。
小印只有指甲盖大小,印面刻着半朵云。
不是鞋底的云纹。
是内门弟子领取灵米时,盖在粮票上的临时印记。
顾长安伸手去拿,林小满忽然按住他的手。
“别碰。”
“又怕我被逐?”
“这次怕你被打死。”
铁山把小印拾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条细小裂纹,裂纹里卡着一点银白色的粉末。
顾长安看了一眼:“灵米不是拿走的。”
铁山抬眼。
“是有人把米缸里的水换成了米。”
林小满愣住:“什么意思?”
顾长安指着缸底:“米缸很重,倒下时没有裂。可缸底的水渍只在外圈,说明米先被挪走,后来有人把水灌进去,故意制造‘米缸倒了’的样子。”
铁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一百二十斤灵米去了哪里?”
顾长安没有立即回答。
他沿着窗台往外看,院墙外是通往青云宗的小路。路边的雨水还没干,泥里却有一串很浅的车辙。
杂役院没有车。
内门也不需要车来运一百二十斤灵米。
除非那批米不是送出山。
而是送进山。
顾长安看向禁库方向。
断剑在腰间轻轻震了一下。
昨天剑坪下的锈纹,今天粮仓里的松烟,林小满哥哥空白的饭票,还有这枚半云小印,像四根被人随手扔在地上的线。
有人以为没人会捡。
顾长安最擅长的,就是捡别人不要的东西。
“先报我。”他说。
林小满皱眉:“报你什么?”
“看守失职。”顾长安把那块饼重新拿出来,咬了一口,“我确实睡了。账要算清。”
铁山沉声道:“你想把真正的偷米者放走?”
“不。”顾长安说,“我想让他以为我只会认错。”
他把半云小印放回窗台,故意将印面朝下。
林小满看懂了:“你要做什么?”
“等他回来取第二批。”
“你怎么知道他会回来?”
顾长安指着米缸底部:“一百二十斤灵米,只够外门候补考核前一天的口粮。考核那天,杂役院会发更多。偷一次,不够。”
铁山盯着他:“你拿什么抓?”
顾长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
“我负责认输。”
“然后?”
“你负责敲锤。”
铁山想了想:“可以。”
林小满问:“我呢?”
“你负责把饭票册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让他以为我们没发现?”
“不。”顾长安说,“让他以为我们发现了,但只发现一半。”
三人把空米缸重新摆好。
顾长安又在缸边撒了一层面粉。面粉是后厨用来做灵饼的,落地无声,沾鞋却很牢。
午后,杂役院照常做事。
顾长安故意在众人面前叹气,说自己没看好粮仓,愿意从下一月的饭钱里扣。林小满配合地骂了他两句,骂得很真,连铁山都点了点头。
天黑后,院里只剩雨声。
顾长安躲在米缸后面,右肩的伤口因为受寒又开始发疼。他没有动用退路点,也没有把断剑拔出来。
系统没有发布任务。
这一次是他自己的选择。
子时刚过,后窗被推开一条缝。
一道黑影落进粮仓。
那人动作很轻,鞋底却在面粉上留下半枚云纹。
顾长安没有立刻起身。
黑影走到米缸旁,伸手去拿那枚半云小印。
就在指尖碰到印面的一刹那,铁山的铁锤从门外砸进来,木门和黑影一起飞了出去。
黑影翻身落地,没有恋战,转身便往山路跑。
顾长安追了两步,忽然停下。
他看见那人的袖口里,露出一块青色衣角。
青云宗内门服。
黑影回头,掷出一道灵光。
顾长安侧身躲开,灵光打在地面,碎成一枚黑色小印。
铁山抡着铁锤追到门口,喘着粗气问:“抓不抓?”
顾长安看着那道已经跑进雨幕的背影:“抓不住。”
“你追了两步就停。”
“因为第三步会踩进山门巡夜的灯光。”
铁山回头一看,远处果然有两名执法弟子提灯赶来。那黑影若再慢半息,便会被照出衣角;可现在,灯光只照见了粮仓门口飞散的木屑。
林小满捡起地上的半块饼,拍了拍灰:“你故意让他跑?”
“我故意让他以为自己跑掉了。”
“有区别吗?”
顾长安指着面粉上的半枚云纹:“有。他留下了脚印,却没带走小印。”
那枚补全云纹的黑色小印落在雨水里,印面已经冷却,背面却刻着一行细得几乎看不清的小字:外门粮仓,第二批。
铁山的脸色变了:“还有第二批?”
“所以他还会回来。”
林小满抱紧饭票册:“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顾长安把小印用饼纸包起来,塞进袖中:“先把缸里的水倒掉,把真正的账重新记一遍。”
“然后呢?”
“然后等他来拿他以为已经拿走的东西。”
铁山看了看一地灵米,低声道:“要不要报给执法堂?”
顾长安摇头:“报了,今晚就会有人替他把痕迹擦干净。”
“你怀疑执法堂?”
“我怀疑所有能把名字从册子上擦掉的人。”
这句话落下时,门外的雨忽然停了一瞬。
远处禁库方向,传来一声比昨日更沉的锁响。
顾长安腰间的断剑随之震动,黑线贴着他的手背停住,像一根绷紧的针。
他低头看着那枚半云小印,忽然明白过来:偷米的人不是在填饱谁的肚子,而是在给某座不该打开的库房,准备一顿饭。
印面上原本只有半朵云。
此刻,另一半云纹正在血光里慢慢补全。
内门印记。
远处的山门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
顾长安握住断剑,剑芯的黑线沿着剑柄爬上手背,像在提醒他:这批米,和禁库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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