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安静地躺在床上，白色的急救床单衬得她的脸色更白了。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想要说什么但又发不出声音。她翻白的眼珠依旧在转动，像是在追逐什么东西。
王诚站在床边看着她，手心里全是汗，他感到头有些晕，他不知道自己想确认什么，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一切，似乎真的和自己有关，自己需要来确认这女生的状态。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手悬在女学生的手腕上方，稳稳地接触对方的手臂过了几秒后。
他瞬间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血液在突突地跳动。
一股困意急速涌来，将他席卷。他赶忙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
刚把一丝困意摇开，一股更强的困意又席卷而来。
这时，他的视野开始模糊，校医室的白墙在女学生的脸周围旋转、融化，像是一幅被水浸泡的水墨画，将整个空间笼罩。
周围都是朦朦胧胧的灰黑色，将一切事物遮挡而去。
这个变故，吓得他不敢再度胡乱行动，他想松手，但他的手像是被粘住了一样，死死吸在女生的手腕上。
怎么回事？他想要挣脱，就立刻发力，本来还有吸力的手腕，竟瞬间变得松而无力。
他的手很轻松就收回来。
这是？他才发现，仅仅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这时，朦胧的灰黑色散去，取而代之的则是充满白色的世界，周围的一切，重新浮现眼前。
这不是校医室。
他还没看完周围的一切，就立马反应过来。
此刻的他，正站在一间陌生的教室里。
王诚愣了一下。这间教室，他第一次来，靠窗那一排桌子，地上铺的浅灰色防滑地砖，黑板上还留着半截没擦干净的物理公式。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粉尘的味道，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发霉的气息。
他环顾一圈后，终于在教室的一扇窗户边，看见了她。
她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一张纸上方飞快地写着。
她怎么在这里，刚刚不是还躺在校医室里面吗？
他有些不解，立马决定靠近她，问个明白。
他踏出步伐，走到女生的身前。
随着他的靠近，他发现对方的脸上，似乎被一层迷雾所笼罩，她那具体的容颜，根本就看不清。
不对劲！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不敢向前。
他转身观察四周，看向黑板时，黑板上的物理公式居然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随后，他才发现，整片空间，竟像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一般，一切都显得模糊不清……
“模糊不清的事物？这里，莫非是……她的梦境！”一个令他都感到不可思议的想法，在其脑海里萌生。
要不是最近自己被噩梦所困扰，他多半也不会将眼前的场景瞬间定义成梦境。
又入了梦中，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进入别人的梦境这件事情，简直匪夷所思。他自己还没完全消化，就反应过来，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现在最该做的是想办法把她带出去。
这时，当王诚意识到他们处在梦境中时，自己接二连三遇到的那个梦又窜了出来。
“不行，不能想那个梦，否则别说带她离开这里，我自己也会被困在自己的梦中的。”这个念头被他强制性地压了下去。
他闭上双眼，狠狠吸了一口凉气，空气里的粉尘味道，瞬间弥漫到他的鼻孔内，真实而熟悉的气息。
连味道都能复刻，还真够真实的。
就在他感叹梦境的瞬间，眼前忽然涌起一股迷雾，仅是片刻，迷雾消散，眼前的景象变了。
此刻的教室里，坐满了人，看起来大概二十来个人，他们都穿着校服，低头沙沙地写着什么。
他愣了一下。莫非……她还在构造她的梦境不成？一个大胆的想法，涌了出来。
王诚来回扫视着他们，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线索。但是在他们眼中，他就像是一个透明人一样，竟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
“不对，难不成，他们看不到我，难道？那女同学也看不见我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再度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地尝试着往前走。
从后排走到前排，穿过一排排埋头书写的考生。他的脚步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但没有任何一个考生因此抬头。他们像是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NPC，只会重复同一个动作：低头，握笔，书写。
果然，在这群学生眼里，他就像是独立于这片空间一般，如何走动都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但是，如果自己无法和这个世界交互，那他又如何唤醒这个女生？既然自己无法改变这个梦境，那自己又是如何进来的？
一系列的疑问，环绕着他。
不对，一定有什么线索的！
他想了想，觉得不能放弃。
随后，他静下心来，仔细观察着这个梦境的一切。
女生还是之前那个姿势，脊背挺得笔直，马尾垂在肩头，右手握着笔在试卷上飞快地划动。她的动作比其他考生更快、更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她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皮下面的眼珠在快速转动。
她在写什么？
王诚凑近了一点，试图看清她试卷上的内容。
试卷布满了迷雾，她写的东西，根本看不清。
看着这模糊的一切，他愈发确信，自己就是在梦里面。
如何才能打破这个梦境？怎样才能叫醒她？
直接碰她？在医务室里，他一碰就进来了。在梦境里再碰一次会怎么样？万一把她吓到，让梦境变得更不稳定，反而更麻烦。
喊她？“这位同学，醒醒……”他又出声喊了几声，但是她完全没有反应，反而随着他的呐喊，整个空间竟开始晃动了起来，也暗淡了几分。
见状，他不敢再出声。
“到底有没有什么线索呢？”
他来回踱步，重新审视整间教室。
黑板、讲台、课桌、考生、窗户、墙壁……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一寸一寸地移动，像扫描仪一样过滤每一个细节。
半刻钟后，他的目光，凝聚在黑暗上方的钟表上。
黑板上方约莫半米距离的地方，挂着一个圆形的挂钟。白色表盘，黑色指针，金属边框，外形和其他任何一个教室里的钟表没什么区别。
但王诚细看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那个钟的表盘上，标注的不是十二个数字，而是十三个！而且指针不是三根，是四根！
他下意识地就走到了那黑板前面。仰起头，从近处仔细看那个钟。表盘上，数字从1到13依次排列。多出来的那个“13”挤在12和1之间，字体和其他数字一模一样，像是天生就该在那里。时针和分针静止不动——一个指向3，一个指向7，看不出什么规律。秒针在正常走，一格一格地跳动。但最奇怪的是第四根针。
它在最外层，逆时针转动。速度很慢，很均匀，每经过一个数字，那个数字就会短暂地闪一下——幽蓝色的光，一闪而逝。
王诚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在快速分析。
在梦里出现钟表，不奇怪。但出现一个十三个数字、四根指针的钟，就太奇怪了。梦是一种很偷懒的东西，它通常会直接挪用现实里的模板。一间教室配一个十二格三针的钟，这才是正常的梦境逻辑。十三格四针的钟，就像一个齿轮系统里多出来一个不该存在的零件，一定寓意着什么。
和梦里面的其他事物相比，就属这个钟表最为奇特，现实生活中根本就不存在的。
王诚走到钟表面前，抬来一张桌子，爬了上去，终于勉强够得着那个钟表，他伸手接触，指尖触到玻璃面的时候，触感很真实——冰凉的、光滑的玻璃，和现实里一模一样。
“这感觉，是不是有些过于逼真了？”
“莫非，这就是破局的关键！”他立刻来了兴趣，伸出手指刚指着那个“13”。
就在这瞬间，整个教室立刻被一股白光笼罩，紧接着，又恢复了正常的色调。
与此同时，王诚听到身后传来“啪嗒”一声。
“你是谁？怎么跑到上面去了？”一道有些青涩稚嫩的声音，差点将他吓得跌下来。
他猛地一颤，立刻转头。
被梦所困的女生正抬头盯着他，圆鼓鼓的眼睛，诉说着她的好奇。
他居然看见我了？王诚的心跳骤然加速。只要能够交互，那他有的是办法，让她相信自己。
他也注视着她。
“你这是在干什么？”她又接着问道。
王诚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深吸一口气，看着她，平静而尽可能清晰地问道：“你醒了？”
“醒了？”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表情变得更加困惑，“什么意思，我们现在不是在物理测试吗？”
看着她那好奇的大眼睛，王诚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哦，我也在做物理测试。”王诚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同时慢慢地从讲台上走下来，朝她靠近了几步。“但是你有没有发现，这次的测试，有些不太对劲？”
蒋淑云困惑地看着他，然后又看了看四周。“不对劲？”
“你的测试的试卷，你看得清吗？”
闻言，她低头看向试卷，旋即摇了摇头，“好像……的确是有些看不太清。”
眼看有效果，王诚趁热打铁，指了指墙上的钟表，“那你再看看那个钟表，有发现异常吗？”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她盯着钟看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几分恐惧。
“那个钟表……是不是不太对？”她的语气有些打颤。
“你也能看见它的异常？”王诚有些激动地道。
“嗯，我数一下。1、2、3……”她伸出手指，对着表盘一个一个地数过去。数到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13？怎么会有13？”
“正常钟表只有12个数字。”
“对，钟表只有12个数字。”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个基本常识。然后她看向那四根指针，“而且那个针……怎么有四根？第四根在倒着转。”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安静了。
王诚看到她眼睛里的困惑正在发生变化。那种困意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警觉——像是深水里的什么东西正在浮上来，即将破开水面。
“钟表不该有13个数字。”她慢慢地说，声音变得比刚才更轻，也更确定。“钟表也不能有四根针。这不对。”
“所以，你还认为你是苏醒的吗？”随着王诚这近乎裁决一般的语气落下，她的表情越来越复杂，困惑、恐惧、好奇、恍然大悟，一层一层地叠加在一起。
王诚能看到她脑海里正在发生一场风暴，但她的表现却异常冷静，这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这不是真的。”她终于说出口了。
声音不大，但语调是确定的。
“这里没有一样东西是真的。”她继续说，语速在加快，像是在把脑子里正在拼凑的拼图一块一块地倒出来，“钟表是错的，试卷模糊不清——”她抬起头看王诚，眼睛在这一刻完全清亮了，“——我在做梦！”
在她说完“我在做梦”这几个字的瞬间，教室里所有的考生同时停笔。
那种整齐划一的、像是开关被按掉的静止，让整个空间的空气都凝固了。然后，那些模糊的面孔一张一张地转向他们。几十张没有五官的脸齐刷刷地“看”过来，视觉冲击力大到让王诚后背瞬间炸出一层鸡皮疙瘩。
蒋淑云攥紧了拳头，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她盯着那些模糊的脸，盯着这个试图困住她的空间，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我说得没错吧。”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清晰而笃定，“这就是个梦。你们想让我以为我在考试，但你们连钟表都造得不像。”
墙壁上的钟表开始震动。数字“13”瞬间发出一道幽蓝刺眼的光，那道光照亮了整个表盘，然后从玻璃面后面渗透出来，顺着墙壁扩散，所到之处，墙面开始出现裂缝。
裂缝沿着表盘向外辐射，像是一张被撕裂的网，瞬间将整个空间撕裂。
随后，整个梦境世界，碎了……碎裂成无数发光的碎片。每一片都折射着金色的光，旋转着，翻飞着，朝同一个方向她那边飞去，随后，以她为中心，一道光芒对着他刺了过来，他的视野里，一片纯白……
医务室里，王诚和她，几乎是同一时间点，齐齐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水底被捞上来。周医生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血压计差点掉地上，旁边几个还在等着的学生立刻围了过来。
“醒了醒了！”
她大口喘着气，眼珠转了转，看清楚了头顶的白色天花板和日光灯管。她眨了几下眼睛，意识在快速回笼。
周医生按住她的肩膀，放平声音：“别动别动，先缓一缓。你能听到我说话吗？眨一下眼。”
她眨了眼。
“叫什么名字？”
“……蒋淑云。”
“知道你在哪儿吗？”
“医务室。”她说着，自己撑着床坐了起来，动作虽然有些迟缓，但看得出来体力正在快速恢复。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像是在找谁，最后停在了躺在一旁的床上。
王诚躺在床上，眨了眨眼，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还挂着没干的汗珠，他有些艰难地挣扎着起身。
他和蒋淑云的目光相迎，二人会意一笑。
“你们认识？”周医生捕捉到了二人的目光，问道。
两人默契地点了点头。
蒋淑云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旁边还有周医生和几个同学，她把那些话咽了回去，最后只问了一句：“谢谢你。”
周医生给她量了血压，听了心跳，翻了瞳孔，最后宣布：“疲劳过度导致的暂时性昏厥。所有生理指标都正常，回去好好休息，别熬夜，按时吃饭。”市医院的救护车也不用来了。
周医生这才回过神来，走到王诚身边，“你也一样，多休息就行。”随后，转身走开时，嘀咕着，“奇怪，突然遇到两个疲劳过度的学生，一言不合的躺下睡着，看来，现在这些学生的压力不是一般的大啊。”
人群渐渐散去。食堂里摔个餐盘的小插曲在校园生活里连个水花都算不上，大家各自还有课要上、有饭要吃。饶二发了消息问情况，王诚回了个“没事了”，把手机塞回口袋。
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蒋淑云站起来，走到王诚面前。
她比他矮半个头，仰脸看他的时候，眼睛在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浅浅的棕色。马尾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边，衬得她的脸很小。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七八成，嘴唇也有了血色。
“正式认识一下吧。”她的声音已经彻底恢复了正常，带着一种刚活过来的人才有的轻快，“我叫蒋淑云，目前大二，是美术学院油画专业，多谢救命恩人呐。”
“我叫王诚，大三，机械学院的。”
“机械学院？”她挑了一下眉毛，嘴角翘起来，“学什么的？画图纸？”
“差不多吧。”
“那你怎么——”她刚想问什么，又自己摇了摇头，抿嘴笑了一下，把话改成了别的，“算了，有些问题我问了你大概也不会回答我。那我换个问题——你是如何进入我的梦里的。”
说到这，王诚也是一脸懵逼。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闯进别人的梦境了。王诚摇了摇头，摊手示意不知道。
蒋淑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在调色盘上调出了一种叫“我其实不太信但我不追问”的颜色。
“好吧。”她说，然后伸出手，“不管怎么样，谢谢你。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你确实把我拉出来了。”
王诚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有些暖暖的。
“下次请你喝奶茶。”蒋淑云收回手，把散开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她拎起包，站起身：“加个联系方式吧。”
二人互相加了QQ，微信和电话。
“下次见啦，恩人……”她的语气拖得有些长，带着有些调皮的语气，转身走开，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走进走廊尽头午后的光线里，拐了个弯，不见了。
王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回过神后，一股和熬夜不遑多让的疲惫感立刻涌了上来。
他带着酸软无力的四肢，挣扎着走回宿舍。一路上，那股从深处泛上来的虚让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脚底发飘，路都走不直。
推开宿舍门，饶二不在。窗帘半拉着，午后刺眼的阳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铺在地板上。
“还好下午没课。”王诚蹬掉鞋子，一头栽倒在床上。床垫接住他身体重量的瞬间，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放松的心情加上疲惫感，令他的意识几乎在碰到枕头的那一刻全然断掉。
他秒睡了。
没有过渡。没有浅睡眠的漂流感。直接沉到了最深最深处。
……
醒来的时候，窗外是傍晚的颜色。橘红色的晚霞铺了半边天，把宿舍的墙壁也染上了一层暖色。光线斜斜地打在天花板上，缓慢移动，像某种安静的计时器。
王诚摸到手机，按亮屏幕：17:42。
睡了差不多五个小时。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似乎脑子在慢慢重启一般，整个人终于轻松了下来。
“诚哥！你终于醒了，楼下有个哥们找你，等了好一会儿了都。”许是因为他下床的声音，惊动了一旁埋头看书的室友刘安，刘安一听到王诚的动静，就出声提醒了他。
“找我？安子，那人你认识不？”听刘安的提醒，他倒是有些好奇，才开学没多久，他也没和别人有什么约定啊，怎么会有人等着他呢。
“我也不认识，而且那人看起来也不像个学生，一袭黑衣，戴着副眼镜，神神秘秘的，要不是他为人还挺礼貌的，跟我说让你先好好休息，醒了再下去见他，否则我都懒得搭理他的。”
“黑衣神秘人？”王诚试图从自己的记忆中搜寻有关这人的回忆，却是无果。
不过，既然对方也算客气，那自己确实有必要去见见他。
想到这，他和刘安打了个招呼，就出门下楼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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