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哐——!”
丹霞峰杂役广场正中央,两名身着灰白道袍的外门执事肃然而立,手中铜锣连敲九记,声震云霄。
原本喧闹纷杂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数以百计在各处药圃、炭窑、废渣堆劳作的杂役药童,皆放下手中的簸箕扫帚,潮水般朝着高台前涌去。
只见高台石壁之上,一面丈许宽阔的朱红烫金榜文正被两名道童缓缓挂起。榜文之上,宗门灵印朱砂未干,散发着一股威严的灵压。
“丹霞律令,岁试维新!”
为首的一名马脸执事清了清嗓子,声音蕴含着炼气后期的雄浑灵力,清晰地传遍全场:
“下月初一,辰时初刻,丹霞峰前山开炉大典!凡我峰下杂役守炉童子、试药役夫,无论骨相灵根,即日起皆可报名参试,为期一月备考。本届大比分设‘辩药明理’、‘听水观火’、‘开炉成丹’三关!取前三甲者,当场破格擢升为外门正式弟子,赐外门青玉腰牌,并赏独立丙字号地火小丹房一座、月俸中品灵石三十枚!”
“轰——!”
话音未落,整座广场犹如滚油之中泼进了一瓢冰水,轰然炸裂开来。
“独立丙字号小丹房!还有三十枚中品灵石!”
“我的天爷……往年大比顶多只收一名外门弟子,丹房更是连想都不敢想,今年怎会有如此重赏?!”
“若能夺得前三,便是真正脱了奴籍凡胎,一步登天成为宗门仙官!再不用受那些黑心管事的盘剥折磨了!”
无数年轻药童面红耳赤,呼吸粗重,眼眸中迸发出近乎贪婪的渴望与希冀。在这冰冷严苛的修仙宗门之内,底层杂役命如草芥,每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受尽仙阀盘剥,这半年一度的公开大比,是他们唯一能够逆天改命的通天阶梯。
“让开!都给老子滚一边去!”
就在人群汹涌推挤之际,一声刺耳傲慢的呵斥声粗暴地撕裂了嘈杂。
只见赵扒皮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地带着李四及四五个膀大腰圆的管事狗腿,蛮横地将前方的年轻药童推搡开来。
赵扒皮头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灰白布带,用来遮掩前日炸炉被烧光的一头焦发;脸上涂抹着厚厚的清凉药膏,却依旧掩盖不住那斑驳焦黑的皮肉。但他那双阴鸷的小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不可一世的跋扈。
“吵什么吵!一帮养不熟的贱骨头,也配妄想外门丹房?”
赵扒皮冷哼一声,斜着眼扫视四周,凡是被他目光触及的药童,皆畏缩地低下头去,敢怒不敢言。
他仗着姐夫在外门执事堂有些实权,在杂役区作威作福惯了。只见他大步走到报名案前,居高临下地将一份早就拟定好的名单啪地一声拍在案上,对着负责登记的执事谄笑道:
“陈师兄,这是我甲字丹房精选的三位得力干将,考核位次可得按老规矩,安排在上风口地火最纯的正位。”
陈执事眼皮都没抬一下,收下名单淡淡点了点头。
赵扒皮自得一笑,正欲转身离开,眼角余光却忽地瞥见人群最外围立着一道清瘦的青衫身影。
那少年身形挺拔如松,洗得泛白的青衫在山风中微微飘拂,神闲气定,宛如古井微澜,正静静地看着石壁上的烫金榜文。
顾青玄!
一见到这张淡然自若的脸,赵扒皮头皮深处的烧灼刺痛便如针扎般猛烈发作起来。前日偷炼假药方被炸得神魂出窍、损毁公物被罚没两百灵石的奇耻大辱,瞬间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肺!
“哟!这不是咱们丹霞峰鼎鼎大名的‘守炉神童’顾大天才么?”
赵扒皮阴阳怪气地拔高了嗓门,三角眼里满是怨毒与讥讽:
“怎么?天天在烂泥堆里守着那口破铜鼎,如今也闻着腥味儿跑来看热闹了?”
跟在赵扒皮身后的几名管事心领神会,顿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哈哈哈!赵爷您可别抬举他了,一个五行伪杂灵根的病秧子,连控火诀都念不全的废物,能看得懂这大比榜文上的字么?”
“我看他是想去给执事大人们倒夜香洗马桶吧!”
哄笑声在广场上格外刺耳,四周不少杂役童子纷纷同情地看向顾青玄,却无一人敢站出来出头。
面对满场的嘲弄与敌意,顾青玄面色不改,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他双手拢在宽大的青衫袖中,踏着从容不迫的步伐,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径直走到了报名的案台前方。
“弟子顾青玄,报名参试。”
顾青玄声音平缓清澈,宛如山间清泉击石,瞬间将周围杂乱刺耳的噪音荡涤一空。
案前的执事微微一怔,递过灵毛笔与朱砂名册。
顾青玄神态自若地执笔沾砂,手腕悬空,落笔如行云流水,在名册最显眼的一页之上,铁画银钩地写下了“顾青玄”三个端正大字。
笔锋苍劲,内蕴傲骨。
见顾青玄竟真敢当众签字报名,赵扒皮脸上那层虚伪的冷笑彻底挂不住了,面皮一阵抽搐,恶狠狠地走上前一步,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狞笑道:
“小杂种,你还真敢不知死活地往枪口上撞!别以为撞了大运弄出点药渣糊弄人,就真把自己当炼丹大师了!大比之上,众目睽睽,老子有一百种法子让你第一轮辨药便当场出丑!到时候当着全峰长老的面,把你扒光了逐出山门,打断狗腿去矿山挑一辈子大粪!”
恶毒的诅咒如毒蛇吐信,周围的杂役药童听得心惊肉跳,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顾青玄缓缓搁下毛笔,这才转过头来,目光平静地落在赵扒皮那张涂满药膏、包着布巾的丑脸上。
少年神情自若,袖挽清风,嘴角忽地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清浅笑意:
“赵管事头顶那几撮焦毛,不知长齐了没有?”
话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入耳。
赵扒皮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僵。
顾青玄神色淡然,语气宛如在关切一位抱病的长辈,带着一股举重若轻的冷幽默:
“前日闻得赵管事居所雷火轰鸣,紫烟冲霄,想必是神功大成。只是这火毒若尚未拔除干净,下月大比考场之上,可莫要当众晕厥过去,平白脏了执事大人们的考案。”
“噗嗤……”
人群外围,不知是哪个年轻药童没憋住,猛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嗤笑。
紧接着,人群中泛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与窃窃私语。前日赵扒皮丹房炸炉社死的丑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此刻被顾青玄当面揭开伤疤,端的是字字诛心!
“你……你找死——!!”
赵扒皮气得浑身乱颤,脸上的焦黑药皮寸寸裂开,头顶包扎的布巾几乎要被怒火顶飞。他指着顾青玄,双目猩红如血,若非当着执事堂执法弟子的面,他恨不得此刻便拔刀将眼前这青衫少年碎尸万段!
“山中童子烹清茗,门外公卿自去来。”
顾青玄甚至未再多看他一眼,青衫微拂,双手依旧拢于袖中,从容转身,迎着满山清风与朝阳,施施然朝着丹房山道走去。
袖袍之内,三寸纯阳飞刀发出极细微的轻颤低鸣,小金乌赤乌亦在气海中欢快地翻了个跟头。
少年步履沉稳,背影清瘦却巍峨如山。
战书已下,风云将起。一月之后,便以这凡火金乌,试一试这丹霞峰的万古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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