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宿雨方歇,晨岚未散。
破败的杂役丹房内,顾青玄反手落了门闩,又将两扇木窗虚掩。他并未点燃烛火,只任由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熹微晨光,静静斜照在粗糙斑驳的木案之上。
木案正中,静卧着昨夜探过道胚的那一枚三寸乌金残刃。
残刃虽仍被黑红老锈覆盖,但在窗棂透进的晨光斜照之下,内里那一线沉雄凝练的道胚锋芒已隐隐跃动。工匠行事,顺应天时;此时宿雨方霁,晨岚渐散,天地间第一抹纯阳之气初生,正是引水火交泰、起炉重铸神胚的最佳火候。
“万象天机一火安,石髓烹泉调真形。”
顾青玄神闲气定,青衫微拂,心念微微一动,悬浮于丹田识海之中的混元两仪鼎蓦地自袖底飞出,化作一尊拳头大小的古拙小鼎,悄无声息地悬停于身前半尺虚空。
鼎身之上,斑驳青绿的九道天然道纹中,第一道神纹正泛着温润微光。
顾青玄并未急于将顽铁投入鼎内。工匠之道,工欲善其事,必先正其气。他双指并拢如戟,体内炼气二层大圆满的澎湃真气循着奇经八脉奔涌而出,引坎宫清灵之气化为一团冰莹幽光,又自离位深处引出一抹赤金初阳真火。
水火交汇,坎离交泰。
只见一团青白与赤金相互咬合的微小气旋在鼎腹深处缓缓盘旋开来。那气旋不燥不烈,外裹一层冷澈如秋水的寒意,内藏一丝精纯至极的至阳微温,彼此相生相克,竟于方寸铜鼎之中,演化出“火里栽莲”的两仪玄妙平衡。
“去。”
顾青玄袖袍一振,案上的生锈短刃应声飞起,径直落入混元两仪鼎的坎离气旋正中。
“滋——”
短刃入鼎的刹那,鼎内并未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唯有一阵细若春蚕食叶的轻微剥蚀之声徐徐泛起。
那看似温和的赤金初阳之火,宛若无数根纤细入微的金色毫针,顺着黑铁表面粗糙的纹理毛孔,极深、极柔地寸寸渗透而入。凡铁所附的百年矿毒、污血斑驳、驳杂铅汞,在这至阳纯火的缓缓洗练下,皆化作一缕缕黑红相间的腥臭浊烟,自鼎盖孔隙中袅袅散出,旋即被外层的坎水清气冰封凝固,化作齑粉湮灭。
去其芜秽,存其精粹。
随着顾青玄神识的细致观照,短刃表面的老锈如蛇蜕般层层剥落。原本粗钝残缺的铁身,在纯火反复九次升温、降温的精微淬炼之下,体积竟缩小了整整一圈,蜕变为一柄薄如柳叶、线条流畅古朴的无柄短刃。
然而,凡铁纵去杂质,若无灵轨贯通,终究不过是一柄稍显坚硬的凡俗兵刃。
顾青玄凝神屏息,眸光清澈如古井无波。他左手挽袖,右手食指凌空虚点,以神识为刻刀,以两仪初阳火为引,在那薄薄的乌金刃脊之内,极尽精细地烙印下一道微不可查的“坎离聚气回旋灵轨”。
每一笔勾勒,皆牵动体内丹田真气的精微律动。
灵轨成型的刹那,鼎内的火势陡然一收,所有的光华尽数敛入刃身之中。
就在此时,一直趴在顾青玄肩头假寐的小金乌赤乌似乎嗅到了纯阳之气,揉了揉惺忪的小眼睛,扇动着两只毛茸茸的金羽小翅膀,歪着小脑袋飞落到鼎沿之上。
它好奇地打量着那柄通体漆黑如墨的短刃,像是觉得这小玩意儿还不够亮堂,忽地张开嫩黄色的小喙,“呼”地吐出了一小缕璀璨耀眼的本命纯金火苗。
这一缕火苗极细,却纯粹得不染半点凡尘杂质,方一触及短刃锋尖,便如甘霖入涸土,瞬间融汇贯通!
“铮——!”
鼎中蓦地响起一声清越至极的剑鸣,如鹤唳九霄,如龙吟深潭。
整柄短刃通体泛起一层犹如落日熔金般的赤金暗芒,随即金芒骤敛,尽数沉入漆黑森冷的铁性深处。
“起。”
顾青玄轻吐一字,袖手一招。
小鼎翻转,一柄长仅三寸、宽如韭叶、通体墨黑却在刃口流转着一丝淡金锋芒的短飞刀,轻盈地飘落在他掌心之中。
入手沉重,寒意刺骨,但握于掌中之时,掌心深处却能感受到一股被死死锁在刀胚核心、含而不发的炽烈纯阳暗劲。
没有一丝灵光外泄,没有半分威压溢散。
在外人眼中,这依然只是一枚平平无奇、甚至连一品下阶法器都算不上的凡铁残刃。唯有顾青玄自己知晓,在混元两仪真火与太古赤乌真灵火的双重淬炼下,此刃已生出破罡碎灵的奇特神异,专破修士护体灵光。
顾青玄屈指轻轻一弹刀背。
“咻——”
微不可察的破空声中,一道幽黑微光自指尖无声电掣而出,宛若青烟过隙,瞬间掠过屋内角落那一方专供杂役弟子研磨药材、足有两寸厚度的实心精铁砧台。
黑光一闪即逝,如乳燕归巢般倒卷而回,稳稳落回顾青玄两指之间。
远处那方坚硬沉重的精铁砧台依旧静静立在原地,看似完好无损。
顾青玄缓步走上前去,伸出一根手指,在砧台上方轻轻一推。
“咔嚓。”
伴随着一声极轻的脆响,砧台上半截整整齐齐地滑落下来,重重砸在泥地之上。那断裂的横截面光滑如镜,泛着冰冷的水光,而在切口的最中心处,赫然留有一丝被恐怖纯阳高温瞬间熔化又骤然冷却的琉璃金斑!
削铁如泥,吹毛断发。
更致命的是,此刀出手无风无声,无华无焰,隐匿于衣袖之间,端的是神鬼莫测。
“松下煮泉调石髓,袖中携日照仙坛。”
顾青玄嘴角泛起一抹从容淡然的笑意。他指尖微转,纯阳飞刀顺着腕间滑入右袖深处特制的夹层之中,紧贴着腕脉静静潜伏。
左袖有赤乌真火,右袖藏纯阳飞刀。
攻守互为犄角,动静皆由一心。
“袖中三寸纯阳刃,专斩世间欺善人。”
正当顾青玄敛息收功、拂拭青衫之时,丹霞峰主峰方向,蓦地传来了一阵苍茫厚重的悠扬钟声。
“当——当——当——”
三道悠长钟声激荡山谷,惊起后山无数飞鸟。
紧接着,丹房外面的青石小径上,传来了一阵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与喧哗呼喊:
“快去广场!执事堂的大人们下山张榜了!”
“半年一度的丹童晋升大比……终于要放榜了!”
顾青玄凭窗而立,听着远处山道上嘈杂沸腾的人声,神闲气定地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推门迎着满山晨光迈步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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