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苍山覆雪。
三更时分,丹霞峰后山的寒气顺着山坳悄然滑落,将破败丹房四周的枯竹压得咯吱作响。屋内未点油灯,唯有石灶内残存的松炭泛着一星暗红,将少年清瘦的身影斜斜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顾青玄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他掌心托着那柄新近重铸的黑铁飞刀,丹田内两仪气旋徐徐转动,一缕若有若无的金色微火自指尖吐纳,如春水拂柳般浸润着薄如蝉翼的锋刃。刃口处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金乌赤芒,将夜半浸入屋内的湿冷尽数消融。
忽然,顾青玄睫羽微动,掌中微光如倦鸟投林般敛入袖中。
“笃、笃、笃。”
三声极轻的叩门声在死寂的寒夜中突兀响起。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清越,仿佛是以指尖凝冰扣在木板上。伴随着叩门声,一股凛冽刺骨的极寒煞气自门缝中无声渗透而入,地面上的湿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森白的冰霜,蔓延直至石灶三尺之外方才止步。
顾青玄神闲气定,拂袖起身。他右手自然下垂,拢在宽大的青衫袖内,指尖已轻轻扣住了飞刀木柄。
“吱呀——”
木门轻启,一股冷冽的松雪清香伴着逼人寒意扑面而来。
门外月华如练。一道清绝出尘的白色身影静静伫立在风雪之中,头戴一顶垂着素白轻纱的竹笠,外罩一件雪貂织锦斗篷。轻纱微动间,露出一张苍白若宣纸、却精致得宛如冰雕玉琢的容颜。
正是灵剑宗外门药圃的大师姐,洛凝霜。
只是此刻的她,唇色泛着病态的乌青,长长的睫毛上凝着细密的白霜,整个人宛如一尊随时都会崩碎的风雪琉璃。
洛凝霜微微仰头,清冷如秋水般的眸子落在青衫少年脸上,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微颤:“三日前……后山灵药圃,是你救了我。”
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顾青玄神色未变,眸光如古井微澜:“后山草木深邃,常有野兽出没。师姐身娇体贵,深夜独行杂役寮房,若是传扬出去,怕是有损清誉。”
洛凝霜轻吸了一口冷气,似在强忍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我寻遍了整座丹霞峰,甚至去过执事堂与百草阁。他们身上皆是狂躁的地火焦气,唯独你……身上残留着那一缕至纯至和、温而不烈的天阳微息。我体内的玄冥极煞,天下烈火皆如抱薪救火,唯有那一缕气,能让我顺气止痛。”
话音未落,洛凝霜身形微微一晃,纤细的五指死死扣住门框,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四周空气中的水汽骤然凝结,化作点点冰晶簌簌坠落。
玄冥寒毒,再次噬体。
顾青玄侧身让开半步,神色依旧波澜不惊:“夜深风大,进来说话吧。”
洛凝霜敛了敛斗篷,步履略显虚浮地踏入屋内。
破旧的丹房内陈设简陋至极,仅有一尊残破的青铜小鼎、几捆劈好的青冈杂木,以及两只粗糙的青石石凳。然而置身其中,洛凝霜却惊异地发现,这间看似四面透风的陋室之内,竟自有一股温润圆融的气机流转,将她周身躁动的寒意悄然抚平了三分。
“寒舍简陋,唯有后山采的几片野山茶。师姐若不嫌弃,且饮一盏暖暖身子。”顾青玄挽袖提起陶壶,斟了一盏尚带松柴微温的青竹野茗推至石桌对侧。粗陶小盏中茶香清幽,氤氲的微温在寒夜里正好抚慰洛凝霜被寒煞侵蚀的肺腑。
洛凝霜捧着粗陶茶盏,冰凉的指尖感受到陶土与茶汤传来的微温,心绪稍定。
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眸中透出一抹决然:“我自知大限将至,宗门金丹长老亦束手无策,从未奢求能彻底拔除绝脉。但半月之后,便是我突破筑基的关键关隘,若任由煞气锁死心脉,我必死无疑。只要你能助我压制表层游离的寒煞,哪怕多换得数月清醒时光,洛凝霜亦铭感五内。”
顾青玄并未急于答复。他静静注视着洛凝霜眉心隐现的一抹幽蓝冰纹,心中如明镜高悬。
九阴绝脉乃是天地极阴之体,若引刚猛烈火强行冲撞,无异于油锅滴水,立遭反噬;但若以坎离相济之法,借纯阳真火为引,润物无声地将其表层寒煞化解引渡,不仅能缓解其痛楚,更能让两仪鼎内的太古金乌真灵汲取极阴煞气,调和阴阳平衡。
“伸手。”顾青玄淡淡开口。
洛凝霜微微一怔,随即依言褪去右手白丝手套,露出一只晶莹剔透却冰冷刺骨的皓腕。
顾青玄并未直接以肉身触碰,而是随手自桌旁拾起一枚洗净的桃木发簪,轻轻搭在洛凝霜腕间寸关尺三脉之上。
悬丝诊脉,木理传神。
这等凡俗工匠与老医修常用的手法,落在此刻,却自有一股超然出尘的风骨。
不过三息之间,顾青玄已然明晰。洛凝霜体内主经脉已被冰封七成,但此刻最致命的,是四溢在手太阴肺经表层的七道阴煞暗劲。
“火由心生,道由法演。取坎填离,何须万两黄金?”
顾青玄轻声低吟一句道家真言,收起木簪,缓缓抬起右手。
他双指并拢如剑,体内混元两仪气旋悄然逆转。指尖之上,一抹宛若初升朝阳般的柔和微光缓缓绽放。那火焰没有寻常灵火的炽烈狂暴,反而如三月春风拂过冻土,散发着一股生生不息的太和之气。
“闭目,凝神,气沉丹田。”顾青玄清喝一声。
他指尖微落,隔着半寸虚空,轻轻点向洛凝霜掌心的劳宫穴。
“嗤——”
微火与极寒煞气触碰的刹那,洛凝霜娇躯猛然一颤。
预想中烈火焚脉的撕裂剧痛并未降临。相反,那一缕纯阳微温顺着经脉缓缓沁入,宛如一泓温润的春泉,轻柔而坚定地包裹住那一团盘踞在肘臂间的幽蓝寒晶。
取坎中之实,填离宫之阴。
两仪对撞之间,玄冥煞气并未狂暴炸裂,而是在金乌纯阳火的包裹下,寸寸融解,化作一缕缕纯净的白色水雾,自洛凝霜指尖穴窍袅袅蒸腾而起。
屋内紫烟微生,白雾弥漫。
原本冻结在地面的森白寒霜,在这股温润气机的回旋之下,悄然化解为点点晶莹的露珠。
一刻钟后。
顾青玄长袖一拂,指尖微光敛去,脸色微微泛白,神情却依旧从容淡定。
而对面的洛凝霜,眉宇间盘踞多年的青黑死气已然消退了大半,原本惨白无血的双颊上,竟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她下意识地握了握右手,只觉整条右臂经脉通畅无比,多年来如影随形、痛彻骨髓的冰寒刺痛,竟真的荡然无存!
“这……怎么可能?!”
洛凝霜猛地站起身,清眸圆睁,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宗门内精通火系法术的筑基执事不知凡几,甚至丹霞峰的真传师兄亦曾出手尝试,但每一次都引得寒煞反噬吐血。而眼前这个身穿粗布青衫、名不见经传的杂役少年,仅仅用了片刻功夫,凭借一缕看似微弱的凡火,便举重若轻地化解了连灵丹都压制不住的玄冥煞气!
这绝非寻常火道法门,这是近乎直指天地阴阳本源的玄妙手艺!
“顾师弟……你究竟是何人?”洛凝霜深吸一口气,眼眸中满是敬畏与震撼。
顾青玄重新坐回蒲团,拂了拂衣角上的微尘,语气平淡如初:“青云峰下,守炉童子罢了。方才那一针真火,不过是拔除了师姐右臂表层的游离寒煞,权作试水。若想稳固心脉,尚需按部就班,分九次方能见全功。”
洛凝霜冰雪聪明,瞬间便听懂了顾青玄话中的深意。
眼前这位看似落魄的杂役少年,身怀通天秘法,却隐居残炉不显山不露水,显然是不愿卷入宗门纷争。
她郑重地将斗篷系好,退后三步,向着顾青玄敛衽一礼:“洛凝霜受师弟再造之恩。今夜之事,出得此门,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无第三人知晓。”
“善。”顾青玄微微颔首,“医者自守,病者自安。各取所需,方得长久。”
洛凝霜自袖中取出一枚墨绿色的玉符,轻轻置于石桌之上:“这是灵药圃的禁制引牌。我掌管药圃多年,后山库房中常年堆积着不少因药气流失、根须枯槁而被弃置的二阶、三阶古残药。三日之内,我会挑选其中药性尚存者,亲自送至此处,权当第一批诊金。”
“高阶古残药么……”顾青玄目光落在玉符之上,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对于寻常炼丹师而言,枯萎残药无异于废土烂泥;但对于身怀混元两仪鼎与金乌真火的他而言,这却是天下最无价的宝藏!
“成交。”顾青玄收起玉符。
洛凝霜深深看了少年一眼,重新拉下白纱斗笠,推门步入风雪之中,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丹房内重新归于寂静。
灶中松炭依旧微红,顾青玄立于窗前,袖中黑铁飞刀发出一声轻快的龙吟,巴掌大的金乌赤乌悄悄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亲昵地蹭着他的指尖。
少年望向窗外翻滚的雪幕,眸光深邃而平静。
高阶残药在手,外门大比在即,这丹霞峰的死水,也是时候该起一番波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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