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丹霞峰后山的薄雾尚未散尽。
破败的杂役丹房之内,一缕微风穿过斑驳的木格窗棂,引得窗外的青翠修竹沙沙作响。屋内没有名门丹房那般雕梁画栋的奢华,亦无聚火阵法引动地火的轰鸣燥热,唯有一室清幽与淡淡的草木灰香。
顾青玄并未急于开鼎制药,而是先取了一吊清冽的山泉水,引燃炉底两根干燥的青松柴。
松木微红,火苗如豆。青衫少年挽起衣袖,神闲气定地洗壶烹茶。
“风细灵炉玉兔翻,紫烟初起白云残。”
茶香在粗陶小盏中氤氲升腾,顾青玄轻啜一口温热的茶汤,心境已如止水般沉静澄澈。这并非消磨辰光,而是工匠动手前的定心之法——心不定,手便颤;神不敛,火便躁。
待得壶中茶尽,他方才起身,走到墙角那一堆杂役弟子弃之如敝屣的焦黑药渣前。
外门大殿每日开炉数百次,那些炼废的聚气散、凝血散残渣,皆被当作废料弃置于此。旁人只道药渣火毒郁积、药性尽失,多沾几分都要污了经脉;但在顾青玄眼中,这些残料不过是火候失衡、阴阳失序的未竟之坯罢了。
他挽起双袖,俯身伸手,抓起一把焦黑板结的药渣。
十指修长如竹,指尖在药渣间轻缓捻动。枯燥的根茎、炭化的叶脉、未熔的矿石碎末……经由皮肤的细微触感,五行药性的虚实多寡,已在他心中如掌上观纹般清晰分明。
挑拣、筛选、摊晾。
顾青玄手法行云流水,不过半盏茶工夫,数斤杂乱无章的药渣便被依着寒热温凉,整整齐齐地分列于七个粗竹匾内。
随后,他从地砖暗格中取出那口三足双耳的古朴青铜小鼎,稳稳置于石台之上。
引一勺冷冽的山泉注入鼎腹,顾青玄微闭双目,不施神识,甚至未曾低头看上一眼,只是微微侧耳,静听鼎中声响。
“滴答。”
一滴山泉滴入滚烫铜鼎,发出的并非滋滋刺响,而是一声清越如古琴徽音的叮咚鸣响。
随着鼎底松柴微火渐渐蔓延,鼎内的冷水由静至动,声音亦随之千变万化。
初时如落叶拂水,细不可闻;继而如蚕食桑叶,沙沙作响;再往后,水汽初生,便如山泉击石,叮咚作响。
“水沸三辨,一沸如鱼目微生,二沸如涌泉连珠,三沸如腾波鼓浪。”
顾青玄心中了然。寻常修士炼药,全凭灵目窥探或神识强压,一旦鼎内药气升腾阻隔视线,火候便容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唯有这自古相传的“听水辨火”之术,借水波震荡铜壁之音,直探鼎内至精至微的虚实。
当鼎中水声转为沉闷圆润的“呜呜”鸣响之际,顾青玄蓦地抬手。
他指尖轻拂青铜小鼎的两侧鼎耳,体内《混元两仪生火诀》悄然流转,丹田气海内的两仪气旋微微震颤。
“嗡——”
一缕凝练如金色丝线的两仪真火,顺着他的指尖无声无息地渗入鼎腹之内。
这一缕火光温润纯净,毫无地火那般暴戾狂躁之气,恰似春日初阳洒向寒潭。真火入鼎,鼎底的水温瞬间定格在极细微的毫厘之间——温而不灼,润而不燥。
“取坎填离,火里栽莲。”
顾青玄神色肃穆,左手抓起一把按比例配伍好的干燥药渣,右手轻扬,顺着鼎口旋涡的走势徐徐撒入。
药渣甫一落入沸水,原本焦黑死寂的残渣便在两仪真火的催动下疯狂翻滚起来。
水为坎阴,火为离阳。
两仪真火在水底结成一道细密如网的金色气漩,将每一粒药渣层层包裹。炽热的纯阳之力剥离附着在药渣表面的燥烈火毒,而清润的泉水则将其中残存的温和药性温润唤醒。
一缕缕腥臭污浊的黑色浓烟自鼎盖气孔中喷薄而出,旋即化作青灰散入风中。
焦枯褪去,灵华复生。
随着顾青玄指尖真火的徐徐吐纳,鼎内的声音再次发生了奇妙的变化——沸水激荡之声渐消,取而代之的是如蚌壳吐珠般的黏稠轻响,咕嘟、咕嘟,沉稳而富有韵律。
“天下万火争烈度,老火深处是微温。”
顾青玄轻吐一口浊气,双掌合拢,猛地向内一收!
鼎内原本狂暴翻涌的药液瞬间归于平寂,所有的药香与精气在这一瞬尽数收束凝结。
“开。”
顾青玄拂袖掀开青铜鼎盖。
没有震动四野的刺目异象,唯有一股如雨后青竹般的沁人清香幽幽弥散在静室之内。
只见深邃的青铜鼎底,赫然静静躺着一汪宛如翡翠青玉般的细腻药泥。色泽莹润通透,不见半分焦黑残渣,其上更有淡淡的青色光晕流转不息,纯净得不含半点驳杂火毒!
若是让丹霞峰的外门炼丹执事见得此景,只怕要当场惊掉下巴。这一炉由废弃药渣淬炼出的药泥,其药性纯度,竟比外门药堂按古法耗费名贵灵药炼出的一品聚气膏,还要纯粹上整整三成!
“啾啾!”
便在此时,顾青玄宽大的袖袍微微一动。
一个小小的金色毛团按捺不住药香的诱惑,扑棱着短小的金色绒羽从袖口跌跌撞撞地滚了出来。
小金乌赤乌抖了抖身上的羽毛,两只乌溜溜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鼎底的药泥,喉咙里发出急促而欢快的叫声。它扑腾着落入鼎沿,小心翼翼地伸出粉嫩的小喙,吧唧吧唧地将药泥边角溢出的一缕残余火气吃得干干净净。
吞下火气之后,小家伙舒坦地打了个饱嗝,圆滚滚的小肚子撑成了一个金色小球,摇摇晃晃地仰面栽倒在顾青玄的手心里,四脚朝天,呼呼大睡起来。
顾青玄眼中浮现出一抹温和笑意,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家伙柔软的肚皮,随后将温热的药泥尽数起出。
十指微动,动作轻巧娴熟。
温润的翡翠药泥在他指间飞快翻转,不过片刻,便被均匀揉搓成了十二枚龙眼大小的青色药丸。
丸身莹润如玉,散发着精纯温和的草木生机。
“十二枚无瑕药泥丸,足以支撑我冲刺炼气三层之境了。”
顾青玄取出昨日买来的白瓷小瓶,将药丸尽数封存入内。
然而,就在他刚将玉瓶收入袖中的刹那,耳廓微动,整个人骤然静止。
“啪嗒。”
院外幽深的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枯枝碎裂之响。
那绝非山间松鼠野雀落下的动静,而是一道压抑着呼吸、刻意隐匿行迹的沉重脚步声。透过破败的窗缝望去,一道鬼祟矮小的黑影,正贴着斑驳的院墙,探头探脑地朝丹房内张望。
顾青玄眸光微敛,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慌乱,唯有一片古井无波的冷峭。
他动作从容不迫地将青铜古鼎与玉瓶收回地底暗格,随手扯过一张粗麻布盖住石台,而后慢条斯理地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残茶。
“赵扒皮,到底还是按捺不住,派人来摸我的底细了么。”
青衫少年冷笑一声,仰头将残茶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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