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霞峰外事堂,一间隐秘的偏厅之内。
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将屋内两道人影拉得极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劣质药草味与沉闷的杀机。
“啪!”
一只粗糙肥腻的手掌狠狠拍在红木案几之上,震得茶盏中的茶水四下飞溅。
“混账东西!没用的废物!”
赵扒皮满面横肉乱颤,一双三角眼中闪烁着阴鸷而贪婪的凶光。他死死瞪着面前垂头塌肩的短衫汉子,厉声低吼:“整整三日了!张三的手臂经脉全废,老子在药堂那边连连被克扣丹药份额,你们连那小杂役到底在搞什么鬼都没摸清楚?!”
站在对面的汉子名叫李四,是赵扒皮手下另一个惯常欺压杂役的恶仆,生得尖嘴猴腮,一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管事大人息怒!小的这几日白天夜里都在丹房外头盯着呢!”
李四连忙躬身谄媚道:“那顾青玄邪门得很!白日里不是在后山药圃闲逛,就是躲在屋里煮茶烧水。屋里连个像样的地火风箱都没有,成天捣鼓一堆焦黑的废药渣,小的实在看不出什么门道啊……”
“放屁!”
赵扒皮咬牙切齿,从怀中摸出一只精巧的小瓷盒。掀开盒盖,里面赫然是那日从顾青玄手中收缴而来的“无瑕聚气散”。
即便已经过去数日,那药散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纯净灵气,不见半分焦毒。
赵扒皮深吸了一口药香,眼中贪念愈发炽烈:“你懂个屁!这种毫无火毒的纯药,便是内门正式丹师开炉,十炉里也未必能出一炉!他顾青玄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毫无背景、五行杂灵根的守炉童子,若无无上机缘,他凭什么能炼出这等神物?!”
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笃定:“这丹房从前住的可是那位暴毙的陈老丹师!陈老鬼生前云游天下,定是临死前留下了什么不传之秘或者上古残破丹经,被这小杂种给偷偷挖出来了!”
听得“上古丹经”四字,李四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喉结狠狠上下滚动了一番。
在修仙界,一张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古丹方,足以让任何小修小卒一步登天!
“管事大人的意思是……”李四眼中泛起一抹狠色,抬手在脖颈前比划了一下。
“蠢材!现在动手,宗门执法堂若是顺藤摸瓜查下来,你我都得脱层皮!”
赵扒皮冷哼一声,阴恻恻地狞笑道:“今夜子时,月黑风高,你悄悄摸进丹房!不用动他性命,只需给老子将那间破屋翻个底朝天!把陈老鬼留下的丹方、古鼎、账册全都给老子搜出来!只要拿到真凭实据,老子随手就能安他一个‘盗窃宗门秘宝’的死罪,到时候他名正言顺成了死人,东西自然全归咱们!”
赵扒皮自腰间解下一只锦囊,随手扔在案上,里面发出灵石碰撞的清脆响动。
“办成了这件事,这里头的十块下品灵石便是你的!待老子借此机缘升任内门执事,少不了你一个外事副管事的位置!”
李四看着那沉甸甸的灵石袋,双眼瞬间泛起血红的光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管事大人放心!小的今夜便是掘地三尺,也定把那小子的老底给您掏出来!”
……
深夜,子时。
惨白的下弦月隐入重重铅云之后,整座丹霞峰陷入了一片死寂,唯有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之声。
破败的小院前,一道黑影如狸猫般翻过土墙,借着夜色的掩护,无声无息地潜至丹房窗下。
李四从怀中掏出一根细竹管,小心翼翼地挑开窗纸,将一股无色无味的“迷魂烟”顺着孔隙轻轻吹入房内。
等了约莫半炷香工夫,听得屋内传出平稳沉重的呼吸声,李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用薄刃撬开木栓,翻身跃入房内。
屋里漆黑一片,唯有石案上一盏未燃尽的瓦炉残留着一点微弱的余温。
李四不敢点火,只借着窗外透进的一丝微光,蹑手蹑脚地在床榻、柜橱、药架之间翻箱倒柜。
然而,除了几件洗得泛白的旧道袍和几卷发霉的普通药经,竟连半块灵石的影子都没见着。
“娘的,藏得倒挺深……”
李四暗骂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屋正中央的石台之上。
石台上除了一口布满裂纹、缺了一只耳朵的破烂瓦罐外,正下方厚厚的炉灰之中,赫然露出一角泛黄微焦的古旧宣纸!
李四心头狂跳,连忙俯身,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宣纸从炉灰底抽了出来。
只见纸张边缘焦黑残破,透着一股陈旧的岁月气息,正上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古朴大字——《太清九九洗髓神丹残卷》。
借着月光,李四急促地往下一扫:
“……采地心玄阳之火,以烈胜烈……配朱砂三两、雄黄五钱、生硝七分……引地火狂催百息,待药液如沸油翻滚,火势愈猛,药力愈纯……”
密密麻麻的药材配伍与火候要诀跃然纸上,字字句句皆透着一股令人心惊肉跳的狂暴霸道之气!
“发了……真的发了!竟是太清神丹的残方!”
李四激动得浑身发抖,眼中满是狂喜与贪婪。他根本不懂药理冲克之法,只觉得这“太清”二字威严至极,方子里记载的“地火狂催”更是与外门丹房的地火大阵完美契合!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慌忙将残破的废方严严实实地揣入怀中,随后抹去脚印,如脱兔般悄无声息地翻窗遁入夜色之中。
直到窗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消失在后山小径的尽头。
幽暗冰冷的丹房之内。
床榻之上,原本呼吸沉重的青衫少年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在黑暗中清亮如星,没有半分被迷香侵蚀的昏沉,唯有一抹淡漠而冷冽的嘲弄。
“啾……”
袖口之中,小金乌赤乌探出半个小脑袋,对着窗外吐了个微弱的小火星,仿佛在鄙夷那个蠢贼的滑稽丑态。
顾青玄嘴角微微上扬,自床头坐起。
真正的青铜小鼎与十二枚翡翠药泥丸,早已被他妥善藏于地底双重符文封印的暗格之内;而方才被李四如获至宝盗走的那张所谓“古方”,不过是他白日闲暇时,随手按着凡间民间制作爆竹雷火的法子,信手涂鸦出来的“催命符”。
朱砂遇雄黄,生硝引烈火,在地火高温的压迫下,稍有不慎便是一炉惊天动地的爆烈雷火。
“欲教人灭亡,先令其癫狂。”
顾青玄低声呢喃,眸光在夜色中显得深邃莫测。
赵扒皮若是不贪,这废方不过是一张废纸;可他若是按捺不住贪念亲自开炉……那地火反噬的滋味,便足够让他悔恨终生。
青衫少年不再理会外界的纷扰,翻手取出一枚温润的翡翠药泥丸纳入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精纯温润的草木灵流涌入丹田。
顾青玄合拢双目,运转周天,沉心向着炼气二层大圆满的境界徐徐行进。
长夜未央,暗流翻涌,而执棋之人,唯坐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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