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霞峰外事堂后院,一座被重重精铁大锁反扣的独立静室之内。
屋内热浪滚滚,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硫磺味与浓烈的药草焦味。地面正中央,一口引自丹霞峰支脉地脉的小型地火铜炉正熊熊燃烧,赤红色的火苗如蛇信般吞吐不定。
“咕嘟,咕嘟……”
赵扒皮双眼布满猩红的血丝,眼眶凹陷,整个人显得极度亢奋与神经质。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玉碗,正按着那张泛黄古旧的“残方”,将最后一两研磨成细粉的朱砂倾倒入沸腾的药液之中。
在他身侧,李四正卖力地拉扯着风箱,满头大汗地谄笑道:“管事大人,这一炉‘太清神丹’要是成了,少说也能卖上个上千灵石!到时候您往内门一坐,谁还敢对您指手画脚?”
“闭嘴!少在老子耳边聒噪!”
赵扒皮厉声喝止,但嘴角那一抹无法抑制的狞笑却早已咧到了耳根。
为了凑齐这古方上记载的朱砂、生硝与雄黄等猛烈药材,他不惜将多年积攒下来的两百余块下品灵石倾囊掏出,甚至还从外事堂的公库里偷偷挪用了几株上好的火烈草。
在他看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这无上神丹一出,便是挪用公款被发现了,宗门长老也只会对自己刮目相看!
“烈火淬金身,神药出太清……”
赵扒皮死死盯着炉内翻滚的黑红色泥浆,回想起古方上“火势愈猛,药力愈纯”的八字要诀,猛地一咬牙,抬手狠狠将地火风门拉到了最大!
“轰——!”
刹那间,地底狂暴的燥烈地火如狂龙出洞般狂涌而上,将整口铜炉烧得通红刺目。
然而,地火温度骤升的瞬间,炉内原本相互排斥的朱砂、雄黄与生硝在极端高温的压迫下,并未融合成温润的灵液,反而瞬间引爆了最为狂暴的雷火冲克!
“滋滋滋——!”
刺耳的尖啸声自鼎腹深处炸响,原本浓稠的药液瞬间化为一片翻江倒海的黑红毒泡,一股毁天灭地的狂暴气浪在密闭的铜炉内疯狂压缩回旋!
“管……管事大人!这动静怎么听着有些不对劲啊?!”李四脸色煞白,手中的风箱柄都开始打颤。
赵扒皮心头猛然一沉,一股极其不详的死亡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他慌忙想要上前关闭地火风门,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轰隆————!!”
一声犹如晴天霹雳般的恐怖巨响骤然在静室内炸开!
狂暴无匹的雷火冲击波瞬间将沉重厚实的地火铜炉撕成无数焦黑的碎片!炽热滚烫的药泥、夹杂着烈焰与浓烟,如狂风骤雨般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而去!
坚硬的花岗岩屋顶被这股气浪硬生生掀开一个数丈方圆的巨大窟窿,碎石瓦砾如暴雨般四散迸射!
“哎哟我的亲娘诶!!”
李四连惨叫都只发出了半声,整个人便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扑通一声倒栽葱扎进了院落角落蓄满青苔的蓄水大缸之中。
而站在炉前的赵扒皮更是首当其冲。
整个人被炽热的气浪掀翻出数丈远,狠狠撞在精铁浇筑的院墙之上,震得整面墙壁蛛网般碎裂。
“咳咳……咳咳咳!”
滚滚如恶龙般的焦黑浓烟直冲云霄,遮蔽了半个外事堂的天空。
片刻之后,水缸里探出一个湿漉漉、满头挂着水草的脑袋;而墙角废墟之下,赵扒皮颤颤巍巍地爬了出来。
只见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外事大管事,此刻浑身上下的锦缎道袍被炸得千疮百孔、褴褛如破布;原本精心梳理的头发与胡须被烈火烧得精光,露出光溜溜、焦黑发亮的头皮;整张脸更是被黑红相间的药泥糊得严严实实,犹如刚从灶坑里爬出来的焦炭厉鬼!
“轰动”的爆炸声早已惊动了四周数十名杂役弟子与路过的外门执事。
众人纷纷探头围在院墙破洞处张望,当看清废墟中那道狼狈不堪、滑稽至极的焦黑身影时,人群中先是陷入了一瞬的死寂,紧接着便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堂大笑!
“噗哈哈哈!那……那是赵大管事?!”
“我的天,赵管事这是在静室里修练什么绝世神功,把自己给炸成焦炭了?!”
“哈哈哈哈,连眉毛都给烧没了!”
听着耳畔传来的讥讽嘲笑,赵扒皮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黑血险些当场喷了出来。
但他根本不敢声张,更不敢叫执法堂来查——私设私炉、挪用公款、偷炼禁药,哪一条扣下来都够他去后山矿脉服役十年!
他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死死攥着拳头,抹了一把脸上的焦黑药泥,眼中不仅没有悔意,反而闪烁着一股近乎癫狂的执念:
“一定是地火支脉火力太弱……压不住太清神药的刚猛药力!对!一定是这样!”
赵扒皮在心中歇斯底里地咆哮:“下月便是外门丹道大比!届时主峰会引动最纯正的三品‘玄阳地火’……只要老子在大比上借玄阳真火炼制,必定能一举功成!”
……
与此同时,数百丈之外的破败杂役丹房内。
清晨的山风拂过竹梢,带起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沙沙轻响。窗外远处传来的沉闷爆炸声与鼎沸人声,在掠过这片小院时,便已化作了清浅的微澜。
静室之中,青衫少年盘膝坐于蒲团之上。
“呼——”
顾青玄徐徐吐出一口悠长清亮的白练浊气。
十二枚翡翠药泥丸的药力已被他尽数炼化吸收,体内原本奔流如溪的真气,此刻已壮大如江河滔滔,在四肢百骸间奔腾不息。
炼气二层大圆满!
距离那炼气三层的壁障,仅剩临门一脚。
顾青玄神色从容,并未急于强行冲关。他衣袖轻摆,自怀中取出了一枚前日在青云坊市黑市淘来的残破铁片。
那是一柄只有三寸长短的无柄黑铁残刃,通体被黑红斑驳的厚重老锈封死,刃口参差残缺,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凡俗铁匠丢弃的废铁角料。
然而,在顾青玄精微入化的高明感知之中,指尖甫一触碰那粗砺冰凉的铁皮,神识深处便隐隐触及到内里那一线极其凝练的沉雄质感——那是深埋于百丈地脉之下的百年“乌金精铁”,哪怕受尽凡火摧折、岁月风化,其深层道胚铁性依旧未曾彻底绝灭。
“草木承辉皆有托,万象天机一火安。”
顾青玄轻声自语,指尖蓦地并拢,一缕纯正凝练的金色两仪初阳火自指尖吞吐而出,如水波般轻柔地探入残刃深处。
真火微探之下,残刃核心处的道胚果然泛起一丝极为微弱的清鸣共鸣。
凡火虽难熔顽铁,但若借混元两仪鼎之玄妙,引坎离两仪之火九次升温淬炼,洗尽其中百年积存的矿毒铅汞,再以神识铭刻聚气灵轨,必能令这柄蒙尘顽铁化腐朽为神奇,重铸为一柄削铁如泥、专破护体灵光的绝品纯阳暗刃!
“如今修为已臻至炼气二层大圆满,真气充盈,神识饱满,待明日晨岚散尽,便正是开炉重铸神胚的绝佳时机。”
顾青玄微微一笑,指尖微收,将残刃重新置于案头,静待朝阳初升。
“赵扒皮,你的死期,便留在大比之时吧。”
青衫少年拂袖起身,凭窗远眺丹霞主峰,眸光深邃如渊,平静之中,已见万千风雷。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