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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cords of the Underworld

Chapter 11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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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Records of the Under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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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令是周一早上到的。

准确地说,地府没有"周一"——酆都城的日夜由望乡台上的铜钟控制,每敲九下算一个白昼,每敲九下算一个黑夜,不分节假日。但陈墨在阳间活了二十八年,身体记住了礼拜一的恐惧——那种"又要上班了"的、从胃底升起来的酸——死了之后居然还在。

调令用幽冥系统的内部公文格式发的,抬头印着地府政务中心 · 跨部门协查组,正文只有一句话:"兹调亡魂登记处书记官陈墨,至跨部门协查组协助专案调查,即日起生效。"

陈墨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跨部门协查组——他在登记处干了两个月,从没听说过地府还有这个部门。问了牛七,牛七也是一脸茫然:"协查组?引渡科、登记处、善后科、业障科、功德处,这我都知道。协查组是哪个庙的?"

"不知道。"陈墨说,"调令上没写办公地点。只写了一个时间——今天午时——和一个人名——协查组组长,钟正。"

牛七咂了咂嘴:"钟正?也没听过。不过这调令上的章——"他凑近看了看公文右下角的红色印鉴,"这章不是政务大厅的。也不是十殿的。"

"那是什么章?"

牛七摇头:"我不认识这个章。上面就两个字——'协查'——但字不像人间刻的,倒像是从什么活物上长出来的——笔画有毛边。"

陈墨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枚印鉴。牛七说得没错,"协查"两个字的笔画确实带着细微的毛刺,像字根在往外蔓延——他把调令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对着光看,纸的纤维里隐隐有一行更小的字——

丙柒陆伍。

陈墨的手指顿住了。丙柒陆伍——第五个编号。前四个他已经全部对上了:壹是李春花、贰是王秀兰、叁是周德发、肆是他自己。第五个——还没出现的人——名字已经印在了调令背面。

他把调令折好,塞进袖口,走出登记处。

* * *

孙九爷在走廊尽头拦住了他。

老头靠在墙边,灰袍下摆沾着纸扎茶杯洒出来的茶渍,看见陈墨过来,往墙里缩了缩——像一个躲监控探头的老人。

"调令我看了。"孙九爷压低声音,"你不能去。"

"调令上盖了章的。"陈墨说,"不去算旷工。"

"旷工扣功德分,又不是扣寿——你已经死了,扣不了寿了。"

"九爷,您到底想说什么?"

孙九爷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里没有旁人,才凑近了一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陈墨要弯下腰才能听清——

"登记处干了六百年,从来没有'跨部门协查组'这个东西。"孙九爷说,"引渡科去抓鬼,业障科去算账,善后科管托梦烧纸——各管各的,从不用'协查'。协查——意味着有人觉得,单独一个部门管不了这件事。"

"那不好吗?说明上面重视。"

"上面重视的东西,有两种。"孙九爷竖起两根手指,"一种是真的重视——给你人、给你权、给你资源——你看这调令,给了你什么?什么都没给。没写办公地点、没写协查范围、没写期限。就一句话——'来协查组'。"

"另一种呢?"

"另一种——"孙九爷的嘴动了一下,像在嚼一个很硬的词,最后还是吐了出来,"叫'调虎离山'。你在登记处,守着档案室——第七层档案柜虽然打不开,但你在,渡记的东西就在——你走了,档案室就空了。谁都能进去。"

陈墨沉默了。

他想起了卷一最后那一夜——灰袍人在档案室里,把空白卷宗递给他,说"你的档案我替你改过两次,第三次你自己改"——然后灰袍人消散了。如果灰袍人——或者说"渡"——需要再次接触档案室,他不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九爷,"陈墨说,"如果我不去,会怎样?"

"不去——"孙九爷想了想,"不去的话,他们会换一种方式调你。比如——把你转世。"

这句话像一桶冰水。陈墨直起腰:"转世?我才来两个月——"

"你前任来了三年,不也被'安排'走了?"孙九爷的眼神暗了一下,"调令是上面发的。上面要你走,你不走——下一步就是'转世名额已下达'。你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那我怎么办?"

孙九爷从袖口摸出一样东西——一枚巴掌大的铜牌,正面刻着"登记处"三个字,背面刻着一个编号——"丙柒陆肆"。陈墨认得这枚铜牌——就是他的工牌背面,在卷一结尾浮现过的那行字。但现在,那行字下面又多了一行更小的字——

第七层有你的东西。别让他们拿到。

"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陈墨问。

"今早。"孙九爷说,"我给你的工牌做的例行检查——发现背面多了这行字。不是我刻的——是它自己长出来的。跟调令背面的章一样——'有毛边'——字在长。"

陈墨接过铜牌,翻过来看了又看。那行字细如蚁足,但笔迹很稳,不像是匆忙刻上去的——像是花了很多时间,一笔一笔"长"进了铜面里。

"九爷——"陈墨把铜牌收好,"我去。但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说。"

"我走之后,第七层档案柜——您帮我看住。不管谁来开——不管是引渡科的、善后科的、还是'上面来的人'——您都别让他们碰。"

孙九爷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

然后,老头转身走回登记处。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话——

"你到了协查组,如果见到一个叫钟正的人——仔细看他手。"

"看他手?"

"看他左手里有没有捏着什么东西。"

孙九爷走了。灰袍的下摆在走廊的灰雾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的末端,在拐角处,朝陈墨的方向——动了一下。

不像是被风吹的。

* * *

协查组的"办公地点",在政务大厅最深处——一扇从没打开过的门。

陈墨在政务大厅走了两个月,从引渡科到功德处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但今天,他走到了大厅尽头——一堵墙。墙上有一扇门,门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仔细看,能辨认出三个字:"未开放"。

门是木头的,很旧,旧得发黑。门框上积的灰有三寸厚——但门把手——铜的——被擦得锃亮。有人在最近擦过这个把手。

陈墨推开门。

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大约二十平米,靠墙摆着四张桌子,三张是空的,桌上落着一层灰。第四张桌子在最里面——桌后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大约四十出头的模样——在地府,亡魂的相貌会"凝固"在死前最健康的状态——他方脸,浓眉,下巴刮得干净,穿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不像地府的灰袍,倒像阳间机关单位的工作服。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左手。

陈墨看了一眼他的左手。

左手攥着一个东西。不大。看不清是什么。但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陈墨?"那人站起来,伸出的却是右手——右手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我是钟正。欢迎到协查组。"

陈墨跟他握了手。钟正的手很凉——不是亡魂的凉,是一种更深层的凉——像握了一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铁。

"坐。"钟正指了指对面那张空桌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套幽冥系统的终端——和登记处的一模一样,黑底白字的老式终端界面。"你的工位。系统权限已经开了,协查组级别比登记处高半级——能看到更多档案。"

"高半级?"陈墨坐下来,"协查组到底是什么级别的部门?地府从来没听说过这个编制。"

钟正笑了一下。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睛不笑——机关人特有的笑。

"协查组不是常设部门。"他说,"是临时机构——专为某一桩案子设的。案子结了,组就撤。所以你不必在意编制——你只管查案。"

"查什么案?"

"查这个。"

钟正从桌下抽出一份卷宗——很薄,只有两页纸——递到陈墨面前。

卷宗封面上写着:"阳间线索协查函——关于'渡记'品牌关联案件的跨域调查"。

陈墨翻开。只有几行字——

"线索一:'渡记'品牌在阳间存在实体经营主体——注册地为城郊纸扎产业带B区7号——法人代表:刘学德(绰号'刘半仙')。"

"线索二:阳间城隍体系已收到地府协查函,临泉县城隍刘(即刘城隍)已签发配合令。顺风电话额度已批复——三日有效。"

"线索三:阳间临泉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已立案调查'刘学德涉嫌诈骗'案——尚未结案。"

"线索四——"

陈墨看到第四行时,手指顿住了。

"线索四:'渡记'品牌关联的阴间产品编号系统中,第五号产品(编号:丙柒陆伍)的对应者尚未确认。协查组需在阳间调查中锁定该对应者。"

丙柒陆伍。调令背面的那行字。

"第五号产品。"陈墨抬头看钟正,"什么叫'对应者'?"

钟正的左手攥得更紧了。指节更白了。

"渡记的产品编号,每个编号对应一个人。"钟正说,"前四个——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李春花、王秀兰、周德发、还有——"他顿了一下,目光在陈墨脸上停了一秒——"你自己。"

"第五个还没出现。"陈墨说。

"对。但很快会。"钟正说,"阳间的'渡记'网店最近三十天,新发了一批货——发货单上有一个收件人——城郊纸扎产业带B区7号的隔壁——B区8号。"

"8号的住户呢?"

"活着。"钟正说,"还活着。"

这句话落在屋子里,像一块石头落进井里——闷响一声——然后是长长的沉默。

"还活着的人——怎么会出现在渡记的产品编号里?"陈墨问。

钟正没有回答。他把卷宗合上,推到一边,看着陈墨——眼神里有一种陈墨在阳间跟甲方打交道时见过无数次的东西——不是隐瞒,是等待。等你自己发现问题。

"钟组长。"陈墨说,"你左手——攥着什么?"

钟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像是忘了它一直在攥着东西。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展开了手指。

掌心里——是一枚铜币。不是地府流通的纸钱,不是功德币——是一枚真正的、阳间铸造的、一元硬币。年份很新。正面是国徽。背面——

背面被人为地磨平了。什么字都没了。但磨平的位置上,用极细的刀尖刻了一个字——

"渡"。

"今天早上,我桌上多了一枚硬币。"钟正说,"我来的时候门锁着——封条没动过——但桌上多了这个。谁放的我不知道。"

陈墨盯着那枚刻了"渡"字的一元硬币,后背的汗又冒了出来。

渡。

从卷一到卷二——警告消息的发送账号、饭盒钢印的品牌名、账册上的客户名、工牌上长出来的字——全部指向同一个字。而现在,它出现在一枚阳间硬币上——一枚来自活人世界的硬币。

"渡"不只是在阴间。

"渡"在阳间也有手。

陈墨正要说什么——幽冥系统的终端忽然亮了。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

【系统消息(非官方):别去查第五个。你查谁,谁就死。还没活到的人,别替他提前点名。】

这是第七条警告。

语气变了。前六条是"警告"——这一条是"保护"。像是一个一直盯着你的人,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人话。

陈墨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消息消失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协查组的窗户朝向政务大厅内庭——灰雾里,远处酆都城的轮廓影影绰绰。

钟正把硬币收回掌心,重新攥紧。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明天开始查B区8号。你先熟悉系统。"他顿了顿,"对了——你的系统权限里多了一个新功能。"

"什么功能?"

"远程调档。你不用回登记处,就能调阅登记处的档案。"钟正说,"但有一个限制——第七层档案柜,你的权限还是打不开。"

"第七层——"陈墨转过身。

"第七层谁都打不开。"钟正说,"那层——从地府有档案系统的时候就锁着。我查过——锁了至少三千年。"

三千年。陈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三千年——那时候连十殿都还没建起来。

那么第七层档案柜里——锁着的东西,比地府本身还老?

他坐回工位,打开终端。屏幕上黑底白字,一行行代码缓缓滚动。他调出自己的档案——死因栏还是那个被篡改的"过劳死"——但今天,"过劳死"三个字的下面,多了一行灰色小字——

(附注:本档案已被标记为"容器·待填充"。填充进度:37%。)

百分之三十七。

他在卷一结尾看到的"容器已就位"——现在变成了"37%"——他在被一点一点地填进去。

填的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尖——还是透明的。但比昨天——更透了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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