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Records of the Underworld

Chapter 5 / 15

‹›

第5章

Records of the Underworld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王秀兰转世后的第三"天",登记处出了件大事——准确地说,是出了三个字。

满意度回访单上,"非常满意"。

地府的满意度回访,是孟婆汤前的最后一道手续:亡魂喝汤之前,要在服务评价单上打个勾。说实话,绝大多数亡魂此刻满脑子都是"这辈子完了",随手打个"一般"是常态,打"不满意"的也大有人在——那通常是对孟婆汤的口味不满。登记处挂了三个月的"垫底",评的就是这么个东西。

王秀兰打的是"非常满意",还在备注栏里,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两行:

"小陈同志人是真好。老太太我等着急了的时候,是他陪我说话。"

"就是我走的时候,没来得及给同志带点吃的。不好意思啊。"

孙九爷把这张回访单拿回登记处,往桌上一放,全科室围过来看,像看什么稀世文物。三个月了,登记处的满意度曲线一直是一根心电图似的死线,这天,往上跳了一格。

老头背着手,嘴角压了半天没压住,最后破天荒地给我泡了一杯"好茶"——纸扎的碧螺春,据说比他平时喝的纸扎毛尖高两个档次。我喝了一口。依然是白水。但架不住老头那个郑重劲儿,我喝出了点茶的意思。

"别得意。"孙九爷把茶杯往我面前一顿,"一个'非常满意'救不了咱们科。你入职也满三十天了——按规矩,见习期满,转正考核。材料,自己写。"

我说:"写什么?"

"述职报告。"老头瞥我一眼,"怎么,活着的时候没写过?"

写过。何止写过。五年里我写过四十七份年终述职、上百份项目复盘,每一份的核心思想都是同一句话:把别人的成绩写成自己的,把自己的失误写成时代的。

我搓了搓手,感觉得心应手的器官在苏醒。

* * *

考核定在月底,政务中心绩效办主考,两个殿的评议员随堂。

考核前一周,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把王秀兰的案子,写成了《关于执念型滞留亡魂"快速度化"工作法的典型案例报告》。写法上我留了个心眼:不讲感情,只讲方法。我把整个案子拆成四步——"执念残影辅助评估、跨渠道阴阳沟通、阳间亲属协同闭环、快速转世申报"——每一步配上流程图和时限数据,执念滞留周期从"无限期"压缩到"十二天",满意度从"无"到"非常满意",末尾附上王秀兰那两行歪歪扭扭的备注。

全是干货,一处煽情都没有。煽情留给读者,干货留给领导。

第二件,我把入职以来经手的另外两个案子也理了理。第二个案子是个想再抱抱孙女的老爷子——孙女刚满月他就走了,执念是"孩子太小,怕她记不住爷爷"。我出的方案:建议阳间家属在孙女百日宴上,摆一副空碗筷,拍张照烧下来。老爷子收到照片那天,在望乡里对着照片笑了一下午,第二天自己就去了转世科。第三个案子更好笑,是个彩票站老板,执念是"想确认最后一期彩票到底中没中"。我托刘城隍查了——没中。老板愣了半天,说"那就踏实了",当天结案。

三个案子,一暖一巧一谐,摆在一起,节奏就有了。

第三件事,是给引渡科的牛七写了个顺水人情——他上月有份《关于错峰引渡缓解接待压力的调研》被打了回来,评语"逻辑不通"。我给他通了一宿,改成了《错峰引渡三步走实施方案》。牛七感动坏了,逢人就说登记处小陈是个实在人。

孙九爷看我连轴转,蹲在门口抽烟纸卷的旱烟,幽幽来了一句:"小陈,我发现你活着的时候,混得也不怎么样啊。"

"啊?"

"会写材料写到你这个份上的,"老头吐了个烟圈,"活人堆里,没有混得差的。你才二十八,在工位上就……"他掐了烟,没把话说完。

他不用说完。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你这个材料水平,不该死在工位上。

该死在哪个位置上,才配得上你这个水平呢?

这话没法接。我们俩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干活去了。

* * *

考核那天,绩效办来了位孟科长。

深灰色制服,浆得笔挺,金丝眼镜,头发一丝不乱,从头到尾没什么表情。他往主考席一坐,身边两个殿的评议员都下意识坐直了些。

流程很标准:述职,问询,同事评议,当场打分。我述职的时候,全场很静。讲王秀兰案四步工作法的时候,一位评议员开始记笔记;讲彩票站老板"没中,那就踏实了"的时候,另一位评议员没绷住,笑出了声。

孟科长全程没笑。他就翻我带来的纸质材料,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同事评议环节,牛七抢着发言:"我给小陈投一票!理由有三个——第一,他给我改过材料;第二,他改得好;第三……"他想了想,"没有第三了,前两条就够了。"

全场笑。孟科长没笑。

问询环节,孟科长终于开口了。他问的第一个问题就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陈墨。"他抬起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像两枚图钉,"你生前,认识王秀兰吗?"

我愣了一下:"不认识。我入职接的第一个案子就是她。"

"哦。"孟科长点点头,在纸上写了什么。

"那——"他顿了顿,第二个问题更怪,"你死前三天,也就是那个星期一的凌晨,你在干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很细的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我死前三天。我努力回想——那几天在赶一个比稿方案,天天熬到两三点,星期一凌晨……"在改方案。怎么了?"

"没什么。"孟科长合上材料,"例行问询。考核结果,三日内公示。"

考核就这么结束了。云里雾里。

三天后,公示贴出来:陈墨,试用期考核,综合评分,全科第一。附带一行红字:表现突出,准予提前转正,即刻生效。

提前转正。原定九十天的试用期,我三十天就转了。

登记处放了半"天"假。孙九爷难得高兴,破例炖了锅纸扎肉,招呼全科来吃——依然没味,但大家吃得很热闹。散场的时候,老头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句让我后颈发凉的话:

"小陈,我干了六百年,见过能力强的,见过后台硬的,见过运气好的。"他看着我,"我没见过转正这么快的。这不是你干得好——你干得是不错,但还够不上'破例'。破例这种事,从来不是下面的人能定的。是上面有人,急着让你转正。"

"急着?"我不明白,"转正这事,有什么可急的?"

"我也想知道。"孙九爷看着我,浑浊的老眼里那种陌生的东西又出现了,"急,就说明后面有事等着你。只有急着用人,才会急着给人转正——"

他没说完。我替他说完了:

"——就像项目要上线了,才会连夜把实习生转正。"

老头看着我,慢慢点了点头。

我们都沉默了。这句话,我和他,都太熟了。生前我见过太多次:某个组一转正,下一周,那个组就接手了全公司最脏最累没人敢碰的活儿,美其名曰"重用"。

那么,地府里那桩"脏活",是什么?

* * *

那天夜里,我干了这辈子——这两辈子——最大胆的一件事。

转正之后,账号权限升了一级。我没有直接搜自己的名字——第一次的教训记得,检索会被记录。我走的是"公务"路径:王秀兰的案子办结了,按流程,我以"归档整理"的名义,调阅她卷宗的完整流转记录。

调阅记录的页面,最下面有一栏灰色的入口,叫"操作日志"。按理说,那只有科长级以上才能点开。但王秀兰的档案被"特批核销"过,特批流程附带了一个我至今没搞明白的权限漏洞——特批关联档案的操作日志,经办书记官可以查看。

我点开了。

日志很长,从她死亡当天记起,每一条操作,谁在什么时间动了这份档案,一清二楚。我一条一条往下翻,找到了我熟悉的那条——深夜,执念核销,核定人:(已加密)。

然后我做了一件文案出身的人都会做的事:我搜索。

在日志的搜索框里,我输入的第一个关键词,是"王秀兰"。出来的就是上面这些。第二个关键词,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敲了下去——

"陈墨"。

回车。

跳出来两条记录。不是王秀兰档案的——是系统在全库日志里检索到的、所有提及"陈墨"的操作记录。就两条。孤零零的两条。

第一条。时间:某月某日,凌晨三点二十六分。操作类型:档案创建。执行人:(乱码)。

我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很久。

凌晨三点二十六分。

我死于凌晨三点十七分。

九分钟。我死后的第九分钟——老周还在打鼾,保洁还没上楼,我的额头还压在键盘上,工牌还挂在我脖子上——地府的某个账号,就已经建好了我的档案。

而我后来在登记处干了三十天,很清楚正常流程是什么样:亡魂死亡后,由阳间城隍初筛报备,引渡科接引,归档登记处,平均耗时阳间七天。七天,和九分钟。中间差的这几天,被谁省掉了?

普通亡魂,从咽气到建档,要走过千山万水。

而我,走了九分钟。像有人在系统那头,掐着表,等着我死。

第二条记录更短。时间:同日,凌晨三点三十一分。操作类型:字段改写——"死因:寿元被夺"改写为"死因:过劳死"。执行人:(同一串乱码)。

我死后的第十四分钟,"寿元被夺"四个字,就被抹掉了。

那天我亲眼看见档案在眼前被改,还以为撞破了什么惊天机密。现在才明白——改档案的人根本没打算瞒我。他改给我看。十四分钟就动的手,九分钟就建好的档,他在告诉我:你的档案,从你死的那一刻起,就在我手里。

我坐在终端机前,办公室空荡荡的,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说不怕是假的。可比起怕,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冷冷的清醒——像被人从一场大梦里拽起来,按进冰水里。

我还没完。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查。

我退掉日志页面,点开消息系统。那三条"非官方"消息,官方系统里查不到——但我转正了,消息系统多了一个功能:用户反馈通道的后台。我用文案的检索思路,在后台的送达记录里,按"发送失败/来路不明"筛了一遍。

筛出来三条。就是那三条:"有人在查你。别回头""别让'他们'替她了结""别拆它"。

渡。

我盯着那个字,后背一层一层地冒汗。

渡记。饭盒底部的钢印,"渡记·丙柒陆贰"。

渡。给我发警告的账号。

同一个字。是巧合吗?地府六百万在册账号——我不知道具体多少,但绝不止一百万——重名重姓的比比皆是,偏偏是这一个字,落在两件如此要命的东西上?

如果不是巧合——如果发消息警告我的人,和造饭盒的人,是同一个来路——那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饭盒是他送进王秀兰家的,警告是他发给我的。他在阳间布一个一百三十天的局,又在阴间提醒我别碰这个局?

要么,这世上真有那种闲得没事干的老好人,一手递刀一手教你躲。

要么——

我在纸上把这句话写下来的时候,笔尖顿了顿。要么,这一切本来就是同一出戏。饭盒、遮蔽、核销、警告、顺风电话、提前转正——幕布后面是同一双手,我看见的每一步,都是他让我看见的。

我不敢想了。我把纸上的字迹用力划掉,划得纸都破了。

* * *

后半夜,我做了最后的收尾。

不能存电子档——系统里我的一切痕迹都可能被"那个乱码"看见。我把查到的东西抄在纸上:九分钟,十四分钟,乱码,账号"渡",渡记钢印,孟科长的两个问题。抄完,折成小方块,塞进贴身的衣兜。

抄完最后一张,我顺手点开了自己的转正公示页面——本来只想再看一眼那个红头文件,让自己高兴一下。

公示页很普通。我的名字,考核分数,生效日期。页面下方是系统自动生成的"个人能力栏"——就是档案里那个能力栏的公示版,我入职时就见过,写着"执念残影"四个字。

但今晚,那四个字后面,多了东西。

"执念残影(成长型)。评估等级:丙下。晋升空间:大。最近一次评估时间:——"

我凑近屏幕,看清那个日期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人从身后浇了一桶冰水。

最近一次评估时间,不是我入职那天。不是王秀兰案子那天。不是转正考核那天。

是我死前第三天。

那天凌晨,我在改比稿方案。凌晨三点,我趴在工位上,跟同事抱怨过一句"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老周头也没抬,说你是熬夜熬出癔症了。

不是癔症。

真的有人在看我。在系统里,在我的能力栏里,按丙下给我打了分,还很有耐心地标注了一句"晋升空间:大"。

在我还没死的第三天,就有"人"——或是什么东西——在评估我了。评估一个活人的、一个还挤着早高峰地铁、还对着甲方点头哈腰的、普普通通的广告文案——的"执念残影"能力。

我到底是被选中的,还是被养大的?

终端机的光管,闪了一下。

我猛地抬头。

办公室门口,走廊的灯牌,灭了一瞬。就一瞬——大概半秒钟,走廊陷入那种纯的、没有影子的黑,然后灯又亮了。

走廊里没有人。

可就在灯灭的那半秒里,我看见了——走廊尽头,档案室的方向,站着一个人影。灰袍。很高,很瘦。像孙九爷,又不像——孙九爷的灰袍是洗得发白的、带着茶渍和烟火气的灰;那个背影的灰,是更深的灰,像香炉里积了百年的灰。

灯再亮起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空空如也。

我僵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终端机风扇的嗡嗡声。然后,我听见了——

档案室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纸页翻动的声音。

哗。

就一声。像有谁,也在深夜里,翻档案。

像有谁,也睡不着。

(第五章完)

作者寄语:

‹ Previous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