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正第三天,孙九爷给我换了个工位。
说是"换",其实就是把原来那张堆满卷宗的桌子挪了挪——往墙角推了半尺,靠窗了。地府的窗没有光,但窗外那片灰雾里偶尔能看见酆都城的轮廓,黑瓦白墙层层叠叠,像一座倒扣的城。盯着看久了,会觉得自己也倒扣着。
"正式书记官,有窗的待遇。"孙九爷把一枚新工牌丢在我桌上,灰底金字,刻着"亡魂登记处 · 陈墨"。我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别翻了,"孙九爷头也不抬,"背面不刻字。就你们这些新人花里胡哨的。我这工牌背面用了六百年,连个划痕都没有。"
我把工牌别在胸口,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纸扎碧螺春——孙九爷今早给我泡的,茶叶是纸扎的,但泡出来的茶汤居然真有碧绿色,喝一口,满嘴纸灰味儿。
"九爷,这茶——"
"不好喝就对了。"孙九爷说,"好喝的是甲级,这甲级以下。阳间烧上来的茶叶,分四等——甲乙丙丁。甲级真茶味儿,乙级有茶色没茶味,丙级有纸味儿没茶色,丁级——连纸味儿都没有,就是白开水泡灰。"
"那咱们登记处喝哪级?"
"丙级。全登记处就这一罐,还是去年中元节阳间集体烧的,攒了一年的量。"他叹了口气,"别嫌,绩效办那边喝丁级——他们的经费比咱们还少。"
我正喝着丙级纸扎茶,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亡魂的飘行,是活——不对,是鬼差的沉重靴子声。
一个穿黑色制式盔甲的鬼差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卷公文,往孙九爷面前一放:"分房科转过来的,疑难件,搁了九十七天。你们接。"
孙九爷翻了一眼,眉头拧成一团:"分房的活儿,怎么推到登记处来了?"
"死因有争议。"鬼差说,"分房那边说这人的执念跟房产有关,不是纯分房问题,得先做执念评估。可他们评估了九十七天没结果,亡魂天天去闹,投诉到十殿联合政务大厅去了。上面批转——谁的问题谁接。分房说不是他们的,善后科也不收,判官殿说先做执念评估再说——皮球踢了一圈,最后落到你们这儿。"
鬼差说完,转身就走了。孙九爷盯着那卷公文,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在看一个烫手的东西。
"看看吧。"他把公文推给我,"你的第二个案。"
* * *
死者姓名:周德发。男。四十八岁。生前职业:房地产中介。死亡时间:某月某日,凌晨两点。死亡地点:城郊某楼盘工地。死因——
死因那一栏,有两个字,被红笔划掉了,旁边用黑笔重写了一行。划掉的是"自杀",重写的是"坠楼(待定)"。
"一个房地产中介,半夜跑到工地去坠楼?"我翻着卷宗,"待定什么?"
"待定是坠的还是被推的。"孙九爷说,"阳间法医验过了,高坠伤,符合自行坠落特征,但坠落角度有一处对不上——他自己跳的话,身体应该是面朝下或侧翻;但实际伤情显示,他是背朝下落的——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
"那不就结了?有人推他。"
"阳间没有监控覆盖那个工地,没有目击者,没有嫌疑人的痕迹——所以法医写'坠楼(待定)'。死因不能定,阳间结不了案,阴间就入不了档——但他在阴间已经闹了九十七天了。"
"闹什么?"
"闹他的别墅。"孙九爷翻到执念栏,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像是周德发自己写的:"我的别墅呢?"
我愣了一下:"别墅?"
"往下看。"
卷宗后面附了一张照片——纸扎别墅。很大,三层楼,飞檐翘角,门口还有一对石狮子。照片下面写着:"阳间家属焚烧记录:甲级纸扎别墅一座,含家具家电全套,规格超甲,烧制费用——八万八千元。"
八万八。一座纸扎别墅,烧了八万八。
但下一页,是分房科的收件记录:"实际入库等级:丁级。分房结果:丁级纸扎棚屋一间,六平方米,无家具家电。"
甲级变丁级。八万八的别墅,到账变成六平米的棚屋。
"这是……被人调包了?"
"分房科说是'系统错误'。"孙九爷的语气淡得像白开水,"他们档案里的降级审批单,审批人那一栏是空白的。没有审批人,没有审批时间,没有审批理由——就一个光秃秃的'系统错误'四个字。"
"系统会自己犯错?"
"在咱们地府,不会。"孙九爷看着我,"在地府的系统里——所谓'系统错误',跟阳间说'临时工干的'是一个意思。"
* * *
周德发是个典型的中介。
我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接待室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根不存在的烟——亡魂不抽烟,但他的手指记得那个动作,转得飞快。中等身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地产中介特有的职业微笑——嘴角上扬,眼睛不笑,三分热情七分算计。
"你好你好,"他站起来,主动伸手——又缩回去,"不好意思,忘了,这手没温度。你是新来的书记官?叫什么来着?"
"陈墨。"
"陈墨,好名字,墨色深沉,一看就是文化人。"周德发一口一个"文化人",嘴皮子利索得像在念房产广告,"陈书记官,我这个事——说来话长,你坐下来我给你慢慢讲——"
"周先生,"我打断他,"您的卷宗我看过了。您生前——给亡妻烧了一座甲级纸扎别墅,花了八万八。但到地府变成了丁级棚屋。您为这事——闹了九十七天?"
周德发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他叹了口气,收起了那副中介的油滑,露出一种——疲惫。
"不是闹。"他说,"是讨说法。我老婆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给她留够。她跟着我吃了二十年苦——中介这行,行情好时月入几万,行情差时一个月开不了张。她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去年查出病,走得急——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他顿了顿:"她走之后,我把积蓄全掏了——八万八,找一个老师傅,做了一座甲级纸扎别墅。三层楼,带院子,带花园——她生前老说想住大房子——我说,你等着,我给你烧一个最大的——"
"结果烧到那边——变成六平米棚屋。"我接道。
"六平米。"周德发的声音忽然高了,"六平米啊陈书记官!我在阳间卖房子卖了二十年,六平米什么概念?一个卫生间都不到!我在阳间给人推销丁级房产我都嫌不厚道——我给我老婆烧了个八万八的甲级——到她手里变成了六平米的棚屋——"
他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那把不存在的烟在他指间转了一圈,灭了。
"你去问过分房科?"
"问了。九十七天,跑了四十三趟。每一趟都是同一个回答:'系统错误,正在修复,请耐心等待。'"周德发冷笑了一声,"我干了二十年中介,'系统错误'这四个字——我自己跟客户说过不下五十次。意思就是:不是系统错了,是人错了。有人把我的别墅——偷走了。"
我看着他,问出了那个问题:"周先生,您为什么——半夜两点,一个人跑到工地去?"
周德发的表情变了。
他嘴角的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王秀兰脸上见过的东西——一种被遮住的恐惧。不完全是恐惧——是恐惧下面,更深的东西。
"因为我找到那个人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做纸扎别墅的'老师傅'——我后来才知道,他不只是做纸扎的。他什么都做——纸扎、纸钱、法器、'阴阳生意'——他的名字叫刘半仙——"
"刘半仙?"我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
"我查出——我的甲级纸扎别墅,不是烧到阴间变丁级的——是根本就没做甲级的料。我花了八万八,他给我用的是丁级的纸、丁级的墨、丁级的工艺——阳间烧出来——火一化——灰一飘——到了那边自动降成丁级。八万八的差价——被他吃了。"
"我去找他理论。凌晨两点——他不在店里——我在门口等了一个小时——他没来——我急了——我往他店后面的工地走——"
"然后呢?"
周德发张了张嘴——然后停住了。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困惑的表情——像是在试图回忆一件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事。
"我不记得了。"他说,"我记得我走到工地——然后——就——到了这里。中间的——我想不起来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坠楼"的。
但执念残影——不需要他记得。
我看着周德发——他刚才说出"我去找他理论"的时候——执念残影触发了。
我的眼前一花。
* * *
夜。凌晨。一个工地的围墙外面。
周德发穿着皮夹克,背对着我,面朝工地围墙上一道被撬开的铁皮缺口——他正要钻进去。
画面很清晰——比王秀兰的那次清晰得多。也许是转正之后能力稳定了。我能看见周德发皮夹克上的拉链齿,能看见工地围墙上贴的褪色广告——"学府名邸·首付十五万起"——能看见地上的碎砖头和积水坑里映出的月亮。
周德发钻进缺口,穿过工地——脚手架林立,像一座没有肉的骨架——他走到工地中央的一栋在建楼前,停住了。
面前站着一个人。
周德发开口了——声音愤怒得发抖:"我的别墅呢?八万八的甲级——你给我用的什么料?你跟我说说——"
那个人没有回答。
我看不见那个人。
不是画面角度的问题——是那个人站的位置,被一团黑——纯粹的、浓稠的、像墨汁泼上去的——黑——涂掉了。我只能看见那团黑的一圈轮廓——不高,微胖,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一本册子的形状。
盲区。
王秀兰的盲区是窗外的人影。周德发的盲区是面前的人——他死前最后见到的人——把他推下楼的那个人。
涂掉这个人的人——和涂掉王秀兰窗外人影的人——是同一个吗?
周德发还在跟那团黑说话——"你给我等着——我去举报你——你的'渡记'——我全知道——"
"渡记"。
周德发提到了"渡记"。
然后——那团黑动了。
一只手从墨色里伸出来——苍白的手,手指修长——推向周德发的胸口——
周德发后退了一步——他的脚后跟碰到了什么——是脚手架旁边的一个未封盖的通风井——
他往后仰了——手在空中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
然后他坠了下去。
画面碎了。
* * *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德发还坐在我对面,一脸茫然:"陈书记官?你刚才怎么不说话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登记表。执念栏,我斟酌了三秒钟,写下了一行字:
被推下楼。凶手身份不明。纸扎别墅被调包。涉及"渡记"。
然后我合上登记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周先生,您先回去休息。您的事——我接了。"
周德发看了我一眼——二十年中介练出来的那双眼睛,能在人脸上读出三层意思。他读了一阵,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书记官,我不管你是真是假——我那座别墅——你要是能帮我要回来——我下辈子给你当中介——免费——签三年合同。"
他走了。我坐到终端机前,打开分房科的降级审批单档案。
审批人那一栏,空白。
我打开操作日志——降级操作的时间戳,精确到秒:周德发死后的第四十二分钟。
他死后四十二分钟,纸扎别墅就被降级了。他还没到地府报到,他的别墅就已经被"系统错误"掉了。
我继续往下翻——翻到周德发纸扎别墅的卷宗附件——别墅底部的验收照片。照片很清晰——三层纸扎别墅的底部地基处,有一行钢印小字。
渡记·丙柒陆叁。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攥紧了桌角。
王秀兰的保温饭盒——渡记·丙柒陆贰。
周德发的纸扎别墅——渡记·丙柒陆叁。
陆贰、陆叁。
差一个字。
同一批的。同一个"渡记"——做的饭盒,做的别墅。一个给了一个等儿子的老太太,一个给了一个给亡妻烧别墅的中介。
两个人。两个编号。两起"死因争议"。两个盲区。
这不是巧合。从来就不是巧合。
我拉开抽屉——那个保温饭盒还在,王秀兰留下的。我翻过来看底部——钢印"渡记·丙柒陆贰"——旁边是那个至今没拆的内胆夹层。
系统弹出一条消息:
【系统消息(非官方):别拆它。】
第四条了。发送账号——还是那个字——"渡"。
我没拆。但我知道——终有一天会拆的。
窗外酆都城的轮廓在灰雾里晃了一下——像水面下的倒影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我把饭盒放回抽屉,锁好。然后我在自己的工作笔记上,记下了一行字:
"渡记·丙柒陆贰→饭盒→王秀兰。渡记·丙柒陆叁→别墅→周德发。差一个字。同一批。同一个'渡记'。"
"下一条线索:刘半仙。"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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