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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cords of the Underworld

Chapter 7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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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Records of the Under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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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孙九爷。

"九爷,我昨晚查了一下——周德发死后的第四十二分钟,他的纸扎别墅就被降级了。四十二分钟——他还没来地府报到,人还在阳间法医的停尸间躺着——谁有权限改他的分房记录?"

孙九爷放下纸扎茶杯,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熟悉——"你又查了不该查的"。

"分房科的降级审批权限,"他说,"在分房科科长以上。但那个审批单上——审批人是空白——说明操作的人不想留下痕迹。"

"不想留痕迹——说明他知道自己不该改。"

"对。但他改了。而且改得很从容——他连系统日志都没清——只清了审批人字段——像一个走了半步的路人——擦掉了脚印,却忘了擦手印。"

"为什么不清干净?"

"因为他不需要清干净。"孙九爷的语气平淡得让人发冷,"在这套系统里——只要审批人留白——就是'系统错误'——没有责任人——没有追查对象——谁都拿他没办法。他留下时间戳——不是粗心——是傲慢。他在告诉后来的人:我知道你们看得见——但你们查不到。"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查?"

孙九爷站起来,从墙角的纸扎衣架上取下一件灰袍——不是他平时穿的那件,是另一件,颜色更深,像墨汁渗过的灰——他把灰袍往身上一披,转头看我:"走。去验收场。"

"验收场?"

"阳间烧的所有东西——纸扎、纸钱、纸衣纸马——到了阴间,先进验收场,分流、定级、入库,再由分房科分配。周德发的别墅——如果是被调包的——调包的环节就在验收场。"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我,眼神有些古怪:"你带好你的工牌——正式书记官在验收场有半个权限——能看,不能改。看够了就出来——别碰任何东西。"

* * *

纸扎验收场在酆都城东郊。

我们走了四十分钟——穿过灰雾,经过望乡里(远远看见那片纸扎棚屋群,孙九爷的脚步没停),绕过判官殿的侧墙,沿着一条铺满碎纸灰的路一直走。路越走越窄,两侧的"建筑"从白墙黑瓦变成了纸扎棚——越走越大,像道具——到了尽头,一堵墙横在面前。

墙上嵌着一扇铁门——三丈高,门面刻满符文。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酆都物资验收场"——字是朱砂写的,红得发黑。

孙九爷掏出一枚令牌——不是工牌,是一块铜片——在门上一贴,铁门无声地裂开一条缝。

门里是一片——望不到边的——仓库。

真的望不到边。灰色的、雾气弥漫的仓库空间里,一排排纸扎货架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货架上堆满了东西——纸扎的汽车、纸扎的手机、纸扎的衣裳、纸扎的麻将、纸扎的整桌满汉全席——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一座由灰纸构成的森林。

每排货架前面都竖着一块牌子——甲、乙、丙、丁——四等分区。

"甲在最里,丁在最外。"孙九爷指了指,"咱们先去丁区——看周德发的别墅到没到。"

丁区在最外面——最近——一排矮小的纸扎棚屋,六平米一间,塑料棚布缝的——阳间那种工地活动板房的缩小版。我翻了翻丁区的入库登记——"周德发 · 甲级纸扎别墅一座 → 实际入库:丁级棚屋一间 · 入库时间:死后42分"——

果然在这里。

旁边还有几十间棚屋——每一间都挂着一张入库条——我扫了一眼——

"李春花 · 甲级纸扎轿车 → 实际入库:丁级纸扎自行车。"

"张国栋 · 甲级纸扎四合院 → 实际入库:丁级纸扎门洞。"

"陈翠莲 · 甲级纸扎首饰全套 → 实际入库:丁级纸扎铜环一对。"

全都是甲级变丁级。全都是"系统错误"。

"不止周德发一个。"我低声说。

"当然不止。"孙九爷背着手,在丁区货架上慢慢走,"你以为调包一个人的东西,是一个人干的?这批量——少说几十个——上百个——同一条链——同一个手法——同一个'系统错误'。"

他停在一排货架前——上面空着,但挂了一张标签:"渡记·丙柒陆壹——纸扎轿车型——入库等级丁——状态:已分配"。

丙柒陆壹。

陆壹——饭盒是陆贰,别墅是陆叁——这个是陆壹。

"九爷——这个——"

孙九爷看着我——他的眼神——像是他早就知道。

"你以为我只带你看丁区是随便看的?"他从灰袍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是他自己的手写笔记——上面列着一串编号——

丙柒陆壹→轿车→李春花。丙柒陆贰→饭盒→王秀兰。丙柒陆叁→别墅→周德发。丙柒陆肆→?丙柒陆伍→?丙柒陆陆→?丙柒陆柒→?丙柒陆捌→?

八个编号。前三个已经对上了死者。后面五个——空白。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个的?"我看着孙九爷——他比我更早——早得多。

孙九爷把纸折回去,塞回灰袍:"等你查饭盒的时候。不一样的是——你查到了钢印。我查到了——验收场的入库清单。"

他转身往仓库深处走:"去甲区。看看'甲级'到底长什么样。你才知道——丁级差了多少。"

* * *

甲区在仓库最深处——和丁区之间隔了三个区域——乙区、丙区、一片被灰雾遮住看不清的"待定区"。

甲区的货架和丁区完全不同——不是棚布和塑料——是真正像"房子"的纸扎建筑——三层楼、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站在面前,几乎以假乱真。走近了才能看见纸的纹理——但那种纸的质感很厚、很密——摸上去像丝绸——不是普通纸。

"这就是甲级。"孙九爷拍了一下最近一座纸扎别墅的柱子——嗡的一声闷响——居然有回声,"阳间真正的甲级——要用特殊的桑皮纸,经过七道工序——抄纸、晾晒、浸矾、刷蜡、描金、开光、封灵——烧到阴间,灰一化,纸灵立——变成你现在看见的'实体'。"

"那丁级呢?"

"丁级——"孙九爷走到旁边,随手扯了一把丁级棚屋的棚布——哗啦——撕开了一个口子——"报纸糊的。旧报纸。阳间收破烂的旧报纸——三毛钱一斤——糊成'房子'——烧过来——就是这玩意。"

三毛钱的报纸——冒充八万八的桑皮纸别墅。差价——全部被"渡记"吃了。

"那做假甲级的——是阳间的人?"我问。

"是。"孙九爷的眼里有一丝冷光,"一个叫刘半仙的——在城郊开纸扎作坊——阳间卖甲级价——阴间交丁级货——八万八的差价——走了他的账。这个人——不简单——他不光做纸扎——他做的是'阴阳生意'——纸扎、纸钱、法器、托梦额度——什么都做——什么都能在阴阳两界之间——'渡'。"

"渡。"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渡记的'渡'。"孙九爷说,"跟警告你那个账号——一个字。"

我的后背突然一紧。

"你是说——给我发警告消息的——和做渡记纸扎生意的——是同一个人?"

孙九爷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甲级货架上那些纸扎别墅——像在看一群纸做的人——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脊背发凉的话:

"你自己想。"

* * *

从验收场出来,孙九爷带我走了另一条路——经过城隍联络处——我认出了那个香火烟缭绕的窗口。孙九爷在窗口递进一张介绍信——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窗口里递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城郊,纸扎一条街,刘半仙纸扎铺。"孙九爷把纸条给我看了一眼就收了回去,"我不能去阳间——但你能在城隍联络处的回望镜里看——刘半仙今天在不在店里。"

回望镜——上次在王秀兰单元用过——孙九爷垫了十冥币用二十分钟。

镜面泛起水波纹——画面从雾里浮出来——一条灰扑扑的城郊街道——两侧全是纸扎铺——招牌一个比一个大——"周氏纸扎""李记冥器""福寿纸艺"——中间那家——"刘半仙阴阳纸艺"——门口摆着纸扎的花圈和纸扎的小轿车。

店门半开。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门口的板凳上——穿灰色棉袄——圆脸——下巴上有一颗痣——手里夹着一根真烟——吐着烟圈——眼睛半闭半开——像在打瞌睡——又像在等什么人。

刘半仙。

长得——怎么说——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人。不是那种一脸阴鸷的反派——是那种你在菜市场碰见也不会多看一眼的人。圆脸,小眼,嘴角有点往下——不笑的时候显出一种很深的疲惫——笑起来的时候——我等了一下——他没有笑——他只是看着街——看着来来往往的活人——像在数什么。

画面持续了三十秒——刘半仙动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身进了店——

回望镜的画面断了——时间到了。

"你记住他的脸了?"孙九爷问。

"记住了。圆脸,下巴有痣,灰色棉袄。"

"好。"孙九爷把回望镜的铜框合上,"接下来——你得用你的执念残影。"

我愣了:"用执念残影——看刘半仙?"

"不是看他——是看周德发死前——那团被涂掉的黑——手里拿的'册子'。"孙九爷看着我,"你上次看见那个盲区——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对吗?"

"对。"

"账册上记的是什么——你看到了吗?"

我回忆了一下——没有。"账册是合上的。我只看见了一个册子的轮廓。"

"执念残影的盲区——遮的是'人'——遮不了'物'。"孙九爷说,"那个人的脸你看不见——但他手里的账册——如果你的能力再深入一点——你能看见账册上写什么。"

"怎么深入?"

"再看一遍。"孙九爷说,"让周德发再说一遍他的执念——你再看一遍——这次——不要看人——看物。"

* * *

我回登记处找了周德发。

周德发坐在接待室里——还在转那根不存在的烟——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陈书记官——有消息了?"

"有。但我想再确认一件事。"我坐下来,看着他,"周先生——您跟我说说——那晚上您去找刘半仙——他'渡记'什么的——您到底知道多少?"

周德发沉默了一阵——然后开口了。

"我老婆走之后——我托人找了一个老师傅——说是专门做'高级纸扎'的——就是刘半仙。花了八万八——他跟我说——'放心,甲级桑皮纸,七道工序,保证你老婆在那边住大房子。'我信了——"

"后来——我老婆托梦——不对——她没托成梦——是我在街上碰见一个'游方鬼'——他跟我老婆住一个棚屋区——他跟我说——'你老婆住的是六平米的棚屋——不是别墅。'"

周德发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信——我去问分房——分房说'系统错误'——我跑到验收场——验收场说'入库就是丁级'——我从丁级倒查到阳间——我花了三个月——查到了——"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

"刘半仙根本没用甲级桑皮纸。他用的就是三毛钱一斤的旧报纸——但他在报纸外面——刷了一层'甲级桑皮纸的'色——烧到阴间——色一化——露出报纸的底——自动降级丁级——八万八的差价——被他——吞了。"

"但他不只干这一票。那个游方鬼告诉我——'渡记'在城郊做了十几年的'阴阳生意'——纸扎、纸钱、法器、托梦额度——什么都'渡'——什么都有'甲级'和'丁级'两个价——阳间收甲级价——阴间给丁级货——差价——"

"全被吃了。"我接道。

执念残影触发了。

画面又来了——同样的工地——同样的夜——周德发背对着我——面前那团墨色的黑——

但这一次——我不看人——我看物。

那团墨色——手里拿着的——账册——

我看清了。

不是合上的。账册是摊开的——那个人正用手指点着账册上的一行——指给周德发看——

账册的纸面发黄——上面用毛笔竖排写着字——我看清了最上面一行——

"渡记·批量订单"。

下面是一列列编号——

丙柒陆壹——轿车——李春花——差价3200

丙柒陆贰——饭盒——王秀兰——差价2800

丙柒陆叁——别墅——周德发——差价76000

丙柒陆肆——?——?——?

丙柒陆伍——?——?——?

……后面还有——但我的视线被账册上一样东西吸住了——账册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客户:登记处。用途:容器。状态:待填充。"

容器。

客户是"登记处"。用途是"容器"。

画面碎了。

我回过神来——周德发还坐在我对面——一脸困惑地看着我:"陈书记官?你——又看见了?"

"看见了。"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周先生——你放心——你的事,我会写进去。"

周德发走了之后——我坐在空荡荡的接待室里——手心全是汗。

账册上——丙柒陆肆——空着——但旁边写着"客户:登记处 · 用途:容器"。

登记处。

我在登记处上班。丙柒陆肆——下一个编号——如果是给我的——

那我就是那个"容器"。

系统弹出一条消息:

【系统消息(非官方):你看得够多了。下一步——去刘半仙那儿。他的账本上有你要的东西。】

发送账号:渡。

第五条了。

我盯着那行字。这次的语气——变了——之前是"警告"——现在——是"指路"。

那个一直在背后——改我的档案、发我警告、涂掉盲区的人——

到底想让我查到什么?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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