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Records of the Underworld

Chapter 8 / 15

‹›

第8章

Records of the Underworld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善后科来人了。

来的是善后科的科长——一个姓计的文官,我们叫他"老计"。老计五十来岁——按阴间工龄算——他那把年纪大概相当于阳间的"快退休的老科长"——头发花白,眼袋深得能装下两枚硬币,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据说是三百年前跟一个厉鬼"拔河"时被拽脱了臼,一直没接好。

老计来登记处的时候,脸色很差——灰得发青——比孙九爷那张常年不见天的脸还灰。

"老孙,"他一进门就找孙九爷——声音压得很低——"出事了。我们科——有人——倒卖托梦额度。"

孙九爷的纸扎茶杯顿在半空——停了一秒——慢慢放下。

"多久了?"

"不确定。至少——三个月。"

"多少个?"

"已查实的——十七个。还有十几个家属在投诉——'托梦没到账'——我估摸——可能更多。"

孙九爷看着我——那个眼神——意思很明确——"你来。"

* * *

善后科在酆都城北街——跟登记处隔了三条街——但走路也就十分钟。老计一路给我介绍情况——走路的时候右脚一拐一拐——但说话不喘——果然是干了几百年的老鬼差。

"托梦的流程你知道——"他说,"家属在阳间做法事、烧纸钱、请法师——法事做到位,功德攒够了——善后科系统里'托梦额度'自动生成一笔——然后审批——三审三批——批完了——'托梦'分发给亡魂——亡魂托梦给家属——闭环。"

"我知道。王秀兰那个案子我就是走这条线碰的壁。"

"对——走正常审批——慢——但不会有问题。"老计叹了口气,"问题是——有人不走审批——直接'出货'。"

"怎么出的?"

"托梦额度——在善后科系统里——是可以'调配'的——如果一个亡魂的额度暂时用不完——可以暂存——等'有需要'的时候——调配给'急件'。这个'调配'——本来是应急用的——比如阳间有家属病危——需要亡魂紧急托梦交代遗言——善后科可以特批调一笔——这是制度允许的。"

"但有人——把这个'调配'——变成了生意。"

我接道:"截留普通家属的托梦额度——转卖给'加急客户'——赚差价。"

"对。你干过广告——应该懂——这跟阳间倒卖黄牛票一个道理。普通家属排三个月——等不及的加急客户花钱插队——钱给谁——给截留额度的人。"

"截留的人——是你们善后科的?"

老计没说话——走了十几步——才开口:"我怀疑——是我们科的。但不确定。善后科一共十三个文员——我不敢打草惊蛇——所以来找老孙——让他派个信得过的人来——帮我从外面查。"

"你信不过自己人?"

"不是我信不过——是出事之后——我发现善后科的系统日志被人改过——改日志的权限在科长以上——但我没改。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改日志的人——权限在你之上。"

老计的右脚顿了一下——跛得更明显了。

"所以——你来找老孙——是因为老孙在登记处——不在善后科——你科里的人——动不了他。"

老计点头——表情苦涩得像泡了三天的丁级纸扎茶。

* * *

善后科的系统比登记处复杂——屏幕更多——窗口更多——墙上贴满了流程图——"托梦申请表""功德核算单""审批流转单""满意度回访记录"——纸片堆了一桌又一桌。

老计给我开了一个临时账号——"协助调查"权限——能看善后科的托梦流水——不能改。

我打开系统——先看被截留的十七笔托梦额度。

十七笔——从三个月前开始——每笔的"原申请人"都是普通家属——"截留原因"全是"系统错误——额度暂存"。暂存之后——一笔一笔被"调配"给了一个加急客户——

加急客户的姓名——全是加密的——显示为星号——只有一个代号。

我往下翻——翻到"结算方式"那一栏——

十七笔——结算方式——全部一样——"纸钱·实物结算·渡记暗记"。

渡记。

又是渡记。

王秀兰的饭盒上刻着"渡记"。周德发的别墅上刻着"渡记"。刘半仙做的纸扎生意叫"渡记"。发我警告消息的账号叫"渡"。

现在——善后科被截留的十七笔托梦额度——结算用的纸钱——也印着"渡记暗记"。

同一个源头。从头到尾——从饭盒到别墅到托梦额度——全是一条线。一条从阳间伸到阴间、从纸扎伸到纸钱、从实物伸到制度的线——线的名字——就叫"渡记"。

我把十七笔流水的加急客户代号一一抄下来——第一个是"甲壹",第二个是"甲贰"——往下排——直到第十七个——"甲拾柒"——

全是代号——没有真名。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十七笔调配——每一笔的"调配审批人"——又是空白。和周德发别墅的降级审批人一样——空白——"系统错误"——同样的手法。

我把记录合上,问老计:"那个被截留托梦额度的家属——有没有投诉过的?"

"有。十七笔截留——对应十七个'没收到托梦'的家属投诉——但其中有一个——比较特殊。"

老计从桌上翻出一张投诉单——递给我。

投诉人:李兰芳。女。五十二岁。死因:乳腺癌。死亡时间:六个月前。投诉内容:"我的托梦没到账——我女儿高考前一天我去世的——我想跟她说一句话——到现在都没说上——"

李兰芳的执念——"想跟女儿说一句话"。

"她还滞留在望乡里?"我问。

"在。"老计点头,"托梦没到账——执念没解——她不肯转世——一直待在望乡里——每天重复一个动作——站在望乡里的路口——等她女儿的回信。"

我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王秀兰也是等儿子——在望乡里站了一百三十天。李兰芳在等女儿——等了六个月。

望乡里——那个住满了"重复死前最后一个动作"的执念亡魂的地方——

住了多少个"等"。

* * *

我去了望乡里。

李兰芳站在路口——不是站着——是"定"着——像一尊忘了刻脸的泥像。头发花白——比她死的时候白了——阴间的岁月会加速亡魂的老化——这是执念的"副作用"——执念越深、滞留越久——亡魂的形态越"模糊"——李兰芳的脸已经模糊了一圈——像水彩画被水洇了。

"李姐。"我站在她面前——轻声喊。

她慢慢地——很慢地——转过头来——那双被洇模糊了的眼睛——在看我——但不像是在看我——像是在看我后面的——更远的——什么东西。

"你是……?"她的声音像隔了一层纸。

"我是登记处的书记官。姓陈。你的托梦——我来查。"

"托梦——"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她的眼神忽然聚焦了——"我女儿——她——考上了吗?"

我喉咙一紧。我不知道她女儿考没考上——六个月前的事——阳间的信息不会自动传到阴间——除非有人托梦、或者她在望乡里用回望镜看过——但回望镜不是善后科自费十冥币就能随便看的——那是城隍联络处的——要审批——要排队——要——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可以帮你查。你跟我说说——你想跟你女儿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李兰芳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执念残影触发了。

我的眼前——

一间病房。

白色的墙。白色的被子。白色的灯。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百合花的味道——床头柜上有一束百合——白色——还新鲜。

病床上——李兰芳躺着——比望乡里年轻得多——脸上有肉——但很虚——那种化疗之后的虚——假胖——浮肿——眼窝深陷。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背上全是青紫——针眼的痕迹。

病床边——趴着一个女孩。十七八岁。穿着校服——蓝白条纹——头发扎成马尾——趴在床沿睡着了——手里攥着一支笔——旁边是一本翻开的——高考复习册——物理——电学。

李兰芳看着女儿——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想摸女儿的头发——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怕碰醒她——然后——轻轻——碰了一下女儿的额角——

女儿的睫毛动了一下——没醒——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李兰芳的嘴唇动了。

她在说什么——

画面碎了——

在那句话出来的瞬间——画面碎了。

不是自然碎裂——是被"打断"的——像有人在我看到那个画面的时候——一把关掉了电视。

从"碰了一下女儿的额角"之后——"到她说出那句话"之间——有一个极短的间隙——被涂掉了。

盲区。

这次的盲区不是一个人影——不是一个推人下楼的凶手——是一句话——一句"母亲想对女儿说的、但没说出口的"话。

涂掉那句话的人——和涂掉王秀兰窗外人影的人——和涂掉周德发面前凶手的人——是同一个。

他——或者它——在遮蔽一切跟"渡记"相关的东西。

李兰芳的那句话里——一定有跟"渡记"有关的内容。

我站在望乡里的路口——冷汗从后背一直流到腰。

李兰芳还在看着我——等我的回答。

"李姐——你那句话——你自己——还记得吗?"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然后——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痛苦的表情——那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怎么也想不起来"的痛苦——像有人把她的记忆——擦掉了一块。

"我——想不起来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只记得——我想跟她说话——但我——记不住我要说什么——"

记忆被擦。

王秀兰也有两块被擦掉的空白。李兰芳被擦掉的是她执念的核心——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同一种"橡皮擦"。同一个手法。同一个人在擦。

他——在擦什么?

擦掉的都是什么?王秀兰被擦的是"窗外的人影"和"某个记忆片段"。李兰芳被擦的是"那句话"。周德发被遮的是"推他的人的脸"。

共同点——他们被擦掉的、被遮掉的东西——都指向"渡记"。

窗外的人影——跟"渡记"有关。那句话——跟"渡记"有关。推人的凶手——跟"渡记"有关。

所以——那个人——擦掉的不是"亡魂的隐私"——擦掉的是"渡记的痕迹"。

有人在——"替渡记——擦屁股"。

不——不对——

如果那个人——发警告的人——是"渡"——是"渡记"的人——

那他为什么——在擦自己人的痕迹?

除非——

他不是在擦"给别人看的证据"——他是在擦"给某个更上面的存在看的证据"。

他在——"替渡记——瞒着——比渡记更大的东西"。

我在望乡里站了很久。

灰雾里,那些重复死前最后一个动作的亡魂——还在重复——一遍一遍——像上了发条的纸偶——

我忽然觉得——他们不只是"执念太深"——

他们像——被困住了。

被——谁的——手——困住了。

我回到善后科,在系统里查了一下午——翻遍了十七笔截留流水的所有关联记录——在最后一笔的"加急客户"代号栏里——发现了一行异常——

其余十六笔——加急客户代号都是"甲壹"到"甲拾陆"——但第十七笔——代号栏里——不是"甲拾柒"——

是一个字。

渡。

第十七笔托梦额度的加急客户——是"渡"自己。

他自己——花钱——给自己——买了一笔托梦额度。

托梦——给谁?

(第八章完)

作者寄语:

‹ Previous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