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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cords of the Underworld

Chapter 9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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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Records of the Under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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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后科的内鬼,叫老方。

不姓方——是善后科的人私底下叫他"老方"——因为他是善后科十三个文员里唯一一个做事"四四方方"的——不偷懒、不讨好、不抱怨——按规矩来——方方正正——所以叫"老方"。后来才有人告诉我——他真名叫方重远——阴间工龄二十年——生前是个县城民政局的公务员——做事的习惯带到阴间——一辈子没变过。

我查了三天,锁定他。

锁定他的方式不复杂——十七笔截留的调配操作——每一笔的终端机IP都指向善后科的同一台机器——编号SHK-07。善后科十三个人,每人一台终端机——SHK-07的使用者——方重远。

我没去找老计——直接去了善后科——在午饭时分——善后科的人大部分去食堂了——只有老方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吃着纸扎馒头——喝着丁级茶。

"方哥。"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老方抬头看了我一眼——四十多岁的面相——老实——眉目间有一种"认了命"的平静——看见我这身灰底金字的正式书记官工牌——他放下了馒头。

"陈书记官。"他叫出了我的名字——不意外——登记处来善后科协助查案——整个善后科都知道——"你是来——"

"我知道是你。"我没有绕弯子。

老方沉默了五秒钟——然后把馒头放在桌上——擦了擦手——抬头看我——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认了。

"是我。"他说。

* * *

老方交代得很干脆——像一个做了二十年公务员的人——知道"配合"比"对抗"省事。

"截留不是我发起的。我只是——渠道。"他说。

"谁发起的?"

"不知道。"

"不知道?"

"真不知道。"老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皱巴巴的——上面用毛笔写了一行字——"截留:李兰芳——额度暂存——调配:甲壹——结算:纸钱暗记。"落款只有一个字——"渡"。

"每次都是纸条。"他说,"塞在我抽屉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塞的——我上班一开抽屉就看见了。第一回我以为是恶作剧——没理。第二回——纸条上多了一行字——'配合,酬劳:纸钱一千。'一千冥币——我一个月的绩效才三百——"

"你就干了。"

老方不说话——低着头——像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学生。

"方哥——纸钱一千——你就截留了十七笔?十七条家属的托梦?"

"一开始不是十七条——一开始只有三笔——我收了三千——后来——每个月加几笔——到后来——纸条上不写数字了——只写名单——'截留以下额度'——后面一串名字——我就照着截——"

"你截了之后——名额给谁?"

"给——'渡'。纸条上写的'调配给甲壹至拾陆'——我不知道甲壹是谁——我只管截——截完名额自动转到'渡'的账上——我再从抽屉里拿纸钱——"

"你拿的纸钱——印着'渡记暗记'?"

"对。"老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一开始以为——就是普通的纸钱——后来我才发现——每张纸钱的水印——对着光看——有一个'渡'字——不是阳间银行印的——是——自己印的。"

自己印的。渡记——自己印纸钱——自己花——自己流通。

在阳间——这叫"制造假币"。在阴间——这叫——什么?

"方哥——你知道'渡记'是什么吗?"

老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只知道——"他压低声音——"'渡记'——是个牌子——做'阴阳生意'的——不只是纸扎——什么都做——纸扎、纸钱、法器、托梦额度——他的东西——阳间卖一遍——阴间又过一遍——两头吃。"

"阴阳两界——什么都'渡'——所以叫'渡记'。"

"对。但我没见过——'渡'本人——"老方的声音更低了——"每次都是纸条——纸条上——只有'渡'一个字——没有笔迹——没有指纹——纸条上的字——不像人写的——像——印上去的——"

像印上去的。

我想起了周德发的执念残影——账册上的字——也是"印"上去的——每一行——整整齐齐——像活字印刷——

"方哥——你截留的时候——善后科有没有别的人在?"

老方想了想:"出货那天——有一个人——不是我们科的——我看见过两次——"

"什么人?"

"穿灰袍——颜色很深——比你们登记处老孙的灰袍深——像——香灰——他来的时候——正好是我截完额度——调配'过户'的那一瞬间——他从善后科后门进来——经过我的工位————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深灰袍。"我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描述——和我在第5章末尾走廊尽头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长什么样?"

"看不清。"老方摇头,"灰袍的兜帽压得很低——我只看见过一次他的下半张脸——下巴——很瘦——嘴角往下——不像人——"

"不像人?"

"我说不上来——就是那种——你看到他——第一反应不是'这是谁'——而是'这是不是人'——的感觉。"

我沉默了一会儿。

"方哥——你还记得那个人来善后科——是哪两次吗?"

"记得。第一次——三个月前——我截第一笔的时候。第二次——一个月前——截最后一笔的时候。两次都站了不到一分钟——然后就走了。"

第一次和最后一次。像是在——"验收"。

不是验收老方的工作——是验收——这一整条"渡记"链条——的运转。

* * *

老方被带走了。老计亲手签了拘押令——右脚跛得更厉害了——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老孙——"他看着孙九爷——声音发苦——"我的人——在我眼皮底下——干了三个月——我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不是你没察觉——是你察觉不了。"孙九爷的声音很淡——但我知道他在安慰老计,"改系统日志的权限在你之上——那个人——能改日志——就能改你的感知——你当然察觉不了。"

"那现在——"

"现在老方交代了——纸条、纸钱、深灰袍——线索断了。上游是'渡'——但'渡'是谁——长什么样——住哪——我们一概不知道。"

孙九爷说完这句话——沉默了——然后——他忽然转头——看着我——

"你前头那位书记官——也查过托梦黑市。"

我的心脏跳了一拍。

"什么?"

"你前头那个——在我这儿干了一年——走之前——也查过托梦的事。他查到——上游——就转世了。走的时候跟我说——'九爷,我终于不用写材料了。'"

"他查到上游的时候——就转世了。"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冷,"他不是——主动转世的?"

孙九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灰袍的背面——洗得发白——袖口有茶渍——和——一点点——香灰的痕迹。

"他把自己查的东西——全删了。"孙九爷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字没留。"

"为什么删?"

"因为不删——走不了。"

我愣住了。

不删——走不了。

前任书记官——不是"看了不该看的执念"才转世的——他是被"安排"转世的。他查到了上游——查到了"渡"——然后有人告诉他——"转世吧——把查的东西删了——什么也别留——你可以走了。"

像——封口。不是灭口——是"转口"——让他在轮回里——忘掉一切。

我坐在接待室的椅子上——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百只苍蝇在飞。

封口。转世封口。

在阳间——封口靠钱、靠人情、靠"别在朋友圈发"。在地府——封口靠"转世"——轮回本身——就是最彻底的封口——因为转世之后——前尘尽忘——不是"不说"——是"根本不记得了"。

前任书记官——他查到了"渡记"的上游——查到了那个用纸条操控老方的人——然后——有人告诉他——"够了。转世吧。"他删了记录——排了队——走了。

他不删——走不了。

这让我想起阳间的一件事。我在广告公司的时候——有一次甲方要改合同条款——法务发现一处对己方不利的措辞——甲方总监拍着桌子说"这条款改掉"——法务说"改不掉,已经签字了"——总监说"那就换一份合同,重新签"。

换一份合同。重新签。

地府做的——也是这件事。把前任书记官的"合同"——也就是他这辈子——在地府干的事——全删了——然后——给他"换一份"——让他转世——重新活——

一切从头开始——什么都不记得。

这不叫"转世"——这叫——"格式化"。

我忽然觉得——脊背一寒——

孙九爷说——"他把自己查的东西全删了。一个字没留。"

但是——真的一个字没留吗?

孙九爷在登记处干了六百年。六百年。他见过多少人来了又走——多少书记官在这张桌前坐过——又离开——他记住了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习惯——每一个人离开时的表情——

一个干了六百年的老鬼差——他不需要"记录"——他自己——就是"活档案"。

前任删了系统的记录——删了纸质的卷宗——删了终端机里的日志——

但他删不了——孙九爷的脑子。

孙九爷告诉我这些——是在——"传话"。

他在替一个已经转世、已经忘了一切的、不可能再开口的人——传话。

传给我——一个——正在走同一条路的人。

"九爷——"我的声音在发干——"他查到的上游——是什么?"

孙九爷转过身来——他的脸在灰雾的暗光里——看不清——但他的眼睛——我看见了——那双在登记处干了六百年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我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恐惧——是——一种极深的、极复杂的——愧疚。

"他查到的——和你查到的——差不多。"孙九爷说,"'渡记'——阴阳生意——纸扎、纸钱、托梦额度——一条龙。他查到了——然后——有人跟他说——'够了。转世吧。'他照做了。删了记录——排了转世队——走了。"

"他查到的——和我查到的——差不多——意思是——他查到的也是'渡记'——但他没查到——'渡'是谁?"

孙九爷点了点头。

"那——再往上游呢?'渡记'背后的人——那个穿深灰袍的——他是谁?"

孙九爷看着我——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我胸口的新工牌上——点了一下。

"你的工牌——翻过来——看看背面。"

我低头——翻过工牌——

背面——光秃秃的——我以为什么都没有——但孙九爷的手指——点过的地方——浮现了一行极小的字——小到要凑到灯下才看得清——

渡记·丙柒陆肆。

我盯着那行字——血液从脸上退了下去——

丙柒陆壹→轿车→李春花。丙柒陆贰→饭盒→王秀兰。丙柒陆叁→别墅→周德发。

丙柒陆肆——

——是我。

我的工牌——是"渡记"出的。

编号——丙柒陆肆——第四个。

"九爷——这——"

孙九爷背着手——看着我的脸——看了一阵——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我不知道是在回答我的问题——还是在自言自语——

"你的工牌——不是我发的。是系统——自动生成的。系统里的工牌——由谁生产——我查过——供应商——显示——'渡记'。"

我的工牌——是"渡记"生产的。

饭盒——是"渡记"做的。别墅——是"渡记"做的。纸钱——是"渡记"印的。托梦额度——是"渡记"截的。

现在——连我的工牌——都是"渡记"出的。

我——是不是——也是"渡记"——的——一个"产品"?

那行账册上的字——又在我脑海里闪了一遍——

"客户:登记处。用途:容器。状态:待填充。"

容器。

我的工牌编号——丙柒陆肆——就是——"渡记"给我——编的号。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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