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僧唐葬。想跟孙先生谈个合作。”
唐葬蹲在五行山那道裂缝前面,声音不高,稳稳递进两尺宽的缝里。他脸上挂着笑——谈判桌坐下来先给面子的那种,客气、松弛,像来串门一样。
裂缝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一股气浪轰出来,裹着碎石、尘土和五百年的怨气,把唐葬整个人掀飞出去。他后背砸在一棵枯树上,僧袍前襟被撕出三道口子,右脸多了一道血痕。
“哈哈哈哈——”裂缝里的声音笑了,又沙又哑,“哪儿冒出来的秃驴?!敢来消遣你孙爷爷?!滚!”
唐葬坐在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血,抹了一把,嘴角弯起来。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重新蹲回缝前:“火气真大。三句话。说完你还让我滚,我自己滚。”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我带你出去。第二,出去之后你跟我干,不念经不当和尚。第三——”他顿了一下,“金箍我不念,徒弟我不喊,你也不用喊我师父。我跟你讲规矩。”
缝里那双金色的眼睛盯了他十秒。锁链拖动的声音由远及近,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出来——瘦,脏,金箍歪歪斜斜卡在头顶,但那双眼睛亮得像炭火。
“讲规矩?”孙悟空嘴角扯了一下,“你一个秃驴,跟俺老孙讲规矩?”
唐葬没回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暗金色的圆环放在地上,往前推了一寸。梵文在环身表面缓缓流动。
孙悟空的瞳孔猛地缩紧。
“俺不戴。”
“不是给你戴的。”唐葬把金箍放在两人中间,“见面礼。戴不戴随你。”
“你不念?”
“不念。”
“俺自己决定?”
“你自己决定。”唐葬笑了笑,“一个自由人该有的样子。”
孙悟空盯着他看了很久。远处山坡上,一胖一瘦两个人影缩在石头后面偷看。胖子压着嗓子说:“俺滴个乖乖……这秃驴胆子比俺老猪的脸皮还厚。”
瘦的没说话,只是盯着唐葬的背影。
孙悟空伸出手,捡起那枚金箍,扣在了自己头上。
“成交。”他从缝里迈出来,金箍棒扛在肩上,“规矩怎么讲?”
唐葬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孙悟空接过来一看,标题是三个大字——劳动合同。
“甲方唐门社团,乙方孙悟空。职务刑堂堂主。底薪三千,五险一金转正后交。试用期三个月,干得好留下,干不好——”
“干不好咋样?”
唐葬笑了笑:“我请你喝酒,好聚好散。”
孙悟空盯着他看了三秒,伸手在合同最下面按了一个手印。
唐葬翻身上了旁边那匹白马。那马本来很野,被他看了一眼突然就老实了。他低头扫了一眼孙悟空,又看了一眼远处山坡上那两道影子:“西行社团今天正式成立。目标西天。遇佛拜佛,遇妖——”
他顿了顿。
“谈得拢就收编,谈不拢就物理超度。”
他话音落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夜总会包厢里,白色西装,麻将桌上三瓣碎玉,邓丽君的《甜蜜蜜》在背景里唱到一半,灯灭了。
唐葬在马背上晃了一下,差点没坐稳。
两天前,他还在这座城市的夜总会里做最后一单生意。
夜总会的灯球转着紫的蓝的红的,一圈一圈扫过八个穿黑西装的脸。音乐是邓丽君的《甜蜜蜜》,音量调得极低,低到能听见麻将牌磕在桌面上的脆响。唐葬坐在主位上,白色西装一丝褶皱都没有。对面坐的是城南帮的老大,姓刘,虎口上纹了一条蛇。
“唐先生,”刘老大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推,“这局你输了。”
唐葬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牌,又抬头看了一眼刘老大身后那八个人。他认出其中两个人腰间有棱角——枪。他整了整领口,脸上挂着笑:“刘老大,你说输了就输了?”
“牌摆在这里,明牌。”
“那扳指呢?”唐葬指了指刘老大拇指上那枚羊脂白玉扳指,“三百万的货,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刘老大脸色变了。他把扳指摘下来拍在桌上:“证物在这里。”
“证物能造假。”唐葬笑了笑,“这局我不认。”
刘老大猛地站起来。他身后的八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唐葬没动。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包厢里的灯突然全灭了。
黑暗里唐葬数了三秒。一秒的时候,他听见拳头砸在脸上的闷响。两秒的时候,是椅子腿断裂的声音。三秒的时候,他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灯再亮的时候,唐葬坐在刘老大的位置上。他点着了烟,吐了一口白雾。刘老大躺在他脚边,指缝里全是血。桌上那枚玉扳指碎成了三瓣。
唐葬把烟灰弹在刘老大脑袋边上:“规矩我立了,这块地盘归我唐门。你滚出这座城。三天之内再让我看见你——”
他低头笑了笑:“你的下场比这块扳指还碎。”
他走出夜总会大门,迎面的车灯晃过来。刺得他睁不开眼,抬手挡了一下。
再睁眼的时候,天是青灰色的。他趴在五行山下的碎石堆里,白色西装变成了破袈裟,皮鞋只剩一只麻鞋,嘴里没烟,口袋里没有铁筷子,那三瓣碎玉也没了。脑子里多了一套和尚的记忆——青灯古佛、唐太宗拍他肩膀喊“御弟”、以及九具横在路边的白骨。
第九具白骨怀里抱着一个牛皮本子。唐葬低头看了看,那本子正挂在他腰间,封面磨得发毛,边角沾着暗褐色的痕迹。
他翻开来。写着三行字。
“如果你是第十个——跑。别走这条路。”
“如果你没跑——查。查灵山每一粒金珠的去向。”
“如果你查到了——掀。把桌子掀了。别留。”
唐葬合上本子,重新看向面前的孙悟空。从回忆里退出来,他发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孙悟空站在他面前,金箍棒横在膝头,金色的眼睛在暮色里像两颗炭。
“师父。”孙悟空喊了第一声,又硬又别扭,“天上那个——你认识?”
唐葬抬头。远处一朵祥云正在快速靠近,白衣白纱,净瓶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认识。”他把袈裟往肩上一裹,嘴角勾起来,“那是咱们的第一个客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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