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Journey to the West Negotiator

Chapter 2 / 3

‹›

第2章

Journey to the West Negotiator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祥云在十里坡落地的时候,唐葬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喝茶。

那茶是孙悟空从五行山缝里翻出来的陈年野茶,不知压了多少年,茶叶碎得像土渣。唐葬用破碗泡了一碗,颜色浑黄,像雨后地面积的水。但他喝得很稳,脊背挺直,一手端着碗,一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得像坐在自己家客厅的沙发上。

孙悟空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金箍棒插在土里,棒身微微前倾,像一根随时会倒的旗杆。他金色的眼睛半眯着,盯着那朵正在收拢的祥云,嘴角扯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十里坡的晚风从西边灌过来,吹动唐葬身上那件破袈裟的下摆,吹动孙悟空头上歪斜的金箍,也吹动山坡后面那块大石头旁边探出来的一颗胖脑袋。猪八戒缩在石头后面,下巴搁在石头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老沙,”他把嗓子压到最低,“那娘们儿来了。”

沙僧蹲在他旁边,脖子上的九颗白骨链子垂到地面。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唐葬的背影,眼皮都没眨。

“你说那秃驴能扛得住不?”猪八戒又说,“那可是观音菩萨,灵山排前三的人物。他一个刚出长安的和尚——”

沙僧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河底翻上来的气泡:“看着。”

观音从莲花台上走下来。

脚不沾尘。白纱从台面垂到地面,边缘在月光里微微泛着银光,像流动的水银。她身量极高,站在唐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比坐在石头上的唐葬还高出大半个头。五官柔和,眉如远山,唇若点朱,月光落在她脸上,把皮肤映得像一层薄薄的宣纸——但那双眼睛不柔。那双眼睛很冷,像冬天结冰的湖面,看唐葬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刚到手的货物,估算它的成色、重量、值多少价。

她腕间戴着一串青玉珠,共十二颗,每一颗都有鸽子蛋大小,质地透亮。珠子在她手腕上缓缓转了一圈,发出极轻的碰撞声,叮,叮,叮,像风铃最细微的那一层音。

净瓶在她左手掌心托着,瓶口插着一根柳枝,三片叶子,最上面那片叶尖挂着一滴水珠。水珠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停在唐葬面前,低头看着他。白纱的裙摆轻轻拂过地面上的碎石。

“陈玄奘。”

唐葬把茶碗从嘴边拿开,抬起头看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腕间的青玉珠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她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一个久经商场的人第一次见到合作方时的礼貌性笑意。

“唐葬。”他把碗放下,拍了拍手,“唐朝的唐,埋葬的葬。菩萨要是觉得拗口,叫我唐先生也行。道上的人都这么喊。”

观音嘴角的弧度收了半寸:“唐先生。”

“菩萨请坐。”唐葬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个小马扎,摆在旁边的地上,拍了拍坐面,“穷地方,没什么好招待的。就这碗泥汤,我泡的。您喝不喝?”

观音没坐。她端立着,身形笔直如一支插在瓶里的白莲。腕间的珠子无声地转了一圈,视线从唐葬脸上移到他身后不远处的孙悟空身上,又移回来,落在他腰间的那个牛皮本子上。视线在本子封面上停顿了大约两秒。

“唐先生好手段。”她开口了,声音温软,像含着一口温水在说话,“五行山下那只猴子,如来亲手压了五百年。五百年来,从他面前走过的人不计其数。有佛,有道,有妖,有仙。没有一个人能让他从那条缝里走出来。”

她顿了一下。

“你用了半天。他就跟你走了。”

“谈买卖嘛。”唐葬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价钱给到位了,金山银山都能挪走,何况一只猴子。孙先生是个明白人,他算得清哪边重哪边轻。”

“灵山给的条件,在孙先生眼里——不也是买卖?”

“灵山给的是馅饼。”唐葬把碗放下,碗底磕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抬头看着观音,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眼睛里的温度降了一点,“我给他的是饭碗。馅饼吃一口就没了。饭碗端住了,一辈子不饿。”

观音沉默了两秒。柳枝在她手边轻轻晃了一下,那滴水珠晃了晃,没落下来。

“唐先生说话,倒不像个出家人。”

“菩萨看人,也不该只看袈裟。”唐葬低头扯了扯自己那件破前襟,“我这件是破的。但人心不破。”

观音嘴角那层薄薄的笑意终于收了回去。她从袖中取出三枚暗金色的圆环,一字排开放到石头上。三枚金箍,大小相同,色泽一致,梵文在环身上缓缓流动,像三条细蛇在绕圈。晚风吹过来,金箍发出极轻微的低鸣声,嗡嗡的,像蜜蜂在远处振翅。

“这是贫僧给你的。三枚金箍,三桩功德。用它管好你的徒弟——”

“菩萨,”唐葬打断了她,伸手拿起最左边那枚,在掌心里掂了掂,“您给了我四枚。”

观音的眉心轻轻动了一下,不到一毫米的幅度:“三枚。”

“您给了我四枚。”唐葬把那枚金箍翻了个面,将背面朝向观音。暮色里,背面刻着一个清晰的“肆”字,笔画深陷,像是铸的时候就打进去的。“这上面写着‘肆’。第四枚。”

观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只托着净瓶的手,食指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唐先生观察入微。”

“干我们这一行的,眼力是基本功。”唐葬把那枚刻着“肆”的金箍放回石头上,和其他三枚并排摆好,“菩萨,四枚金箍,您只给了我三枚。这第四枚,您想给谁?”

“四枚……都在这里了。”

“那您袖子里还藏着一枚?”

观音的手指停住了。

唐葬看着她,嘴角的笑容没有变。但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像夜总会包厢里灯灭之前最后那一眼的精光。他伸手从怀里慢慢掏出那个牛皮本子,搁在膝盖上。封面磨得发毛,边角沾着暗褐色干涸的痕迹。他用手掌抚了抚封面,翻开了。

页面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字迹很细,像是用指甲尖一个一个划上去的。笔画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断了,有些地方重叠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他翻了三页,找到了那一行,然后把本子转过去,朝向观音。

“菩萨啊,”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茶桌上跟朋友聊家常,“您先别急着派任务。咱们先把这个理一理。”

观音低头。

本子上那一行字写着:

“甲子年·灵山功德司·一号支出·私账·观音经手·金珠五千粒·去向标注‘供养’·实际未入灵山库·缺口四千九百九十九粒。”

净瓶里的水纹动了一下。极轻的一下,像有人从瓶底吹了一口气。柳枝上那滴水珠终于落了下来,砸在石头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观音的手指没有动。她脸上那层薄薄的、职业性的客气笑容还在,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浅了一点点。腕间的青玉珠无声地转了两圈,又停下来。

“唐先生这账本,从何处得来?”

“贫僧是第十个取经人。”唐葬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怀里,拍了拍封面,“前面九个,有人留下了它。至于是谁留的——您应该比我清楚。”

观音垂眸。长长的睫毛在她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沉默了三秒,再抬眼时,眼神里的客气淡了三分,柔和也淡了三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锐利的东西,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细纹。

“唐先生取经,要的不是经?”

“经书都在那本子里写着呢。”唐葬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菩萨,您那五千粒金珠——后来补上了没有?”

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观音脚边的白纱裙摆,翻卷着露出裙摆下白色绣鞋的鞋尖。观音没有说话,净瓶里的水纹却开始一圈一圈往外荡,像有人拿着棍子在瓶底搅动。

唐葬站起来,拍了拍袈裟上的土。

他比观音矮了大半个头,但站起来之后,两只脚钉在地上,重心放得很低,肩膀打开——是那种长年在谈判桌前和人面对面坐出来的体态,自然、松弛、不容易被推倒。他往前迈了一步,离观音只剩下两步的距离。他能闻到她白纱上极淡的檀香味,也能看见她瞳孔深处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晃动。

“菩萨啊,”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她的耳朵里,像刀背在石头上慢慢蹭过,“我这个人做事的风格是这样——先把底牌亮一亮。谁欠谁的,先算清楚。算清楚了——”

他伸手,把那四枚金箍拢进掌心里,一枚不剩,全部收回怀里。袈裟下面的胸口鼓起一小块弧线,像藏了一沓厚厚的文件。

“咱们再谈合作。”

孙悟空在后面轻轻“嚯”了一声。山坡后面,猪八戒下巴磕在石头上,嘴张开了合不上:“俺滴乖乖……俺滴乖乖……他他他把观音的箍全收了?”沙僧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让他闭了嘴。

观音看着唐葬。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风把她的白纱吹起来三次,又落下去三次。净瓶里的水纹终于平复下来,像风停之后的湖面。柳枝也软了下来,垂在瓶口外侧,那片掉了水珠的叶子微微卷曲着。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像一把刀慢慢从鞘里抽出来,刃面在月光下亮着冷光。

“你需要什么?”

唐葬竖起一根手指:“三件事。”

“第一。”他收了第一根,“金箍我只用一枚。剩下三枚——我自己处置。用来收人还是用来砸核桃,您别过问。”

“第二。”他收了第二根,“路上遇到灵山的人拦路,我自己谈。文殊也好,普贤也好,哪怕是如来亲自来了——您别插手。给我留一张嘴,我就谈得下来。”

“第三。”他收了第三根,“灵山的账,我要继续查。从甲子年往后,每一笔,每一年,每一条去向。您别拦。”

观音站在暮色里,白纱在风中轻轻翻卷。腕间那串青玉珠转了三圈,停了下来。十二颗珠子安安静静地贴在她的手腕上,像十二只闭上的眼睛。

“唐先生,”她说,“你可知道——前面九个都是怎么死的?”

“白骨我见过。”唐葬拍了拍腰间的本子,“这里面记了一半。”

“你不知道的那一半,比你知道的那一半更狠。”观音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风吹进石缝里,不仔细听就会被风声盖过去,“第九个取经人,死的时候手里也拿着一个账本。”

唐葬的手顿了一下。

“那本子——”

观音已经转身了。白纱在月光里卷起一道弧线,她迈出三步,白色绣鞋踩在碎石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莲花台从她脚下升起,祥云开始从台座边缘漫上来,像煮沸的水从锅沿溢出来。

她的声音从越来越高的地方落下来,穿过暮色,穿过晚风,穿过荒草与碎石,落在唐葬面前的石头上。

“——是我给他的。”

祥云升到半空。

唐葬仰着头看她。风吹动他破袈裟的前襟,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里衣,和腰间那根锡杖歪斜的杖头。

他冲着天上喊了一声:“菩萨!”

观音低头。那张被月光和暮色同时照着的脸,从高处看下来,五官的轮廓柔和得像水墨画里远山的一笔。

唐葬笑着冲她挥了挥手里的牛皮本子:“下次来——记得带新的账本。旧的——”

他把本子拍了拍,灰尘在暮色里扬起来。

“我替您保管。”

祥云消失在天际尽头。最后一丝白纱的影子被夜色吞没之后,整个十里坡只剩下风声、月光、和荒草在脚下沙沙的声响。

唐葬低下头,手指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封底内侧,指甲尖刻着一行字,笔画歪歪扭扭,断断续续,像刻字的人手在剧烈地发抖。

“别信观音。她也在查。但她查不到了。因为她查到的越多——就越不敢往下查。”

唐葬把这一行字看了两遍,合上了本子。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慢悠悠踱到他身边,金色的眼睛在月色里像两盏小灯笼:“师父。那本子——真是她给的?”

“第九个死之前,手里拿着它。”唐葬把本子系回腰间,“观音说她给的。但第九个在封底留了话——说她在查灵山的账,查了一半不敢查了。”

“为啥不敢?”

“你猜。”唐葬翻身上了白马的背,偏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大石头,“一个人查到了能要自己命的东西——她是继续查,还是停?她停了。把本子给了第九个,让一个将死的人替她往下查。”

孙悟空沉默了三秒。然后他嗤了一声:“这水——比俺当年闹的天宫还浑。”

“浑水才好摸鱼。”唐葬拉了拉缰绳,白马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走。去接第二个人。”

“接谁?”

“山坡后面那两个。”唐葬偏了偏下巴,朝着远处那块大石头,“躲了半天的,该过来签合同了。”

大石头后面,猪八戒猛地缩回脑袋:“老沙!他说的是咱俩不?”

沙僧蹲在他旁边,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手里那本子——”

沙僧又点了点头。

猪八戒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大圈:“俺滴乖乖……那秃驴连观音都敢怼,咱俩过去——”

“走。”沙僧站起来,脖子上的九颗白骨链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啊?现在?!”

沙僧没回话。他从石头后面走出来,脚步很沉,每一步踩下去,靴底都碾碎几颗小石子。他身形如山,肩宽背厚,每一步之间间距相等,像量过一样。

唐葬坐在马上,看着沙僧朝自己走过来。月光照亮他脖子上那九颗白森森的骷髅头骨,每一颗都打磨得很光滑,上面有细密的裂纹,像千年古瓷的冰纹开片。

沙僧走到马前停住,仰起头。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很黑,像流沙河底搅不动的淤泥。

唐葬低头看着他。

“你是第九个叫我等的人。”沙僧开口了,声音很低,“他说了——‘等一个穿破袈裟的光头。他来了,你就把链子给他。’”

他抬手,把脖子上的九颗骷髅摘下来,双手递上去。

唐葬接过那串骷髅。入手极沉,冰凉刺骨,九颗头颅在他掌心里挨着碰着,发出骨头磕骨头的闷响。他低头看了一眼第九颗——额骨内侧,密密麻麻刻满了字,笔画和牛皮本子上的一模一样。

“谢谢。”唐葬把链子挂在了自己腰间,与本子并排。

他转头朝远处喊了一声:“老猪——你再不过来,这个月的绩效没了。”

石头后面弹出一颗胖脑袋:“来了来了来了——师父!绩效什么的咱好商量!”

猪八戒连滚带爬地从山坡上冲下来,肚子颠得袈裟上下翻飞。跑到马前一个急刹,鞋底在碎石上擦出一溜火星,胖脸堆着笑:“师父!俺老猪报到!您吩咐!”

唐葬看着面前的三个人。一个毛脸雷公嘴扛着铁棍站在左边,一个黑脸沉得像河底石蹲在右边,一个肥头大耳喘着粗气正搓着手站在正前方。

他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

“西行社团——人齐了。目标西天。路上见佛拜佛,见妖——”

他嘴角一弯。

“先谈。谈不拢再物理超度。”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架:“俺就爱听这句。”

猪八戒搓着手凑上来:“师父,咱社团——包吃住不?”

沙僧站在最后面,月光落在他头顶,他一言不发,嘴角却动了。

作者寄语:

‹ Previous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