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夹仓劈开!”
缺耳汉子捡回短刃,又从墙边拖来一把缺口斧头。
不足三日粮的数字还写在木板上,像一根勒在人脖子上的绳。有人主张立刻按户分粮,免得夜里被别人偷走;有人却盯住窄门,认定真正的粮一定藏在里面。
“官府不可能只送这点,藏的都在夹仓!”
“先开门,谁抢到算谁的!”
斧头刚举起,巫巧禾便往门上一靠。
她身量不高,短发贴着耳侧,站在三四个壮汉面前显得单薄。可她用两根手指夹住发簪,簪尖正抵着锁眼,半点让路的意思都没有。
“这一斧劈下去,门框先裂。”她说,“里面若有粮,夜里拿什么封?拿你堵门?”
缺耳汉子怒道:“让开!”
“你劈你的。”巫巧禾侧过脸,“锁簧受震卡死,最后别求我。”
斧头停在半空。
流放路上,有人叫她小偷,也有人叫她贼崽子。十八岁的姑娘因偷粮票获罪,右手两指却总像有自己的念头,遇到缝、扣、榫头,先量一量间距。刚才开外仓门时,她只摸了一下锁孔便说锁常开;如今窄门上的锈壳被她刮出一条细线,里面果然不见老锈,反而有新近摩擦留下的亮痕。
嵇衡秋走到她身侧:“你能开?”
“能不能,得看里面的锁片有没有被人故意别断。”
“需要什么?”
“一片薄铁,一根硬针。最要紧的是让他们退开,别在我耳边喊。”
“多久?”
巫巧禾没有回答,先把发簪探进锁孔。她手腕只转了半圈,簪尖便被什么东西咬住。她眉梢微动,立刻抽回,免得折在里面。
“一刻。”她说,“门、锁都不坏。开完还能重新封。”
“报你的名字,接下这件事。”
巫巧禾两指一顿。
她看过仓墙上那块木板,也看见了佘伏川名字后面写着的耗用与结果,却没有立刻应声:“报了名,这手艺以后是不是都归你?”
“不是。”
“有人夜里叫我去开别人的包袱,我不去,会不会扣粮?”
“不会。今日任务只开这扇门。最低口粮按活人算,不拿来逼人接事。”
“那我开成了,要什么?”
“你先说。”
巫巧禾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把缺口斧上:“一把没豁口的小锤,找到后先给我用。夹仓里若有细铁件,我挑三件,但要登记。”
“若是公用锁件,不能直接给你。能不能挑,由开仓后当众验。”
“行。”她应得干脆,“我叫巫巧禾。现在接这个活——一刻内开门,不坏门,不坏锁,里面的东西也不碰。能不能再锁上,我开完告诉你们。”
蓝皮册子在嵇衡秋手中一热。
淡金字迹翻出新页。
姓名:巫巧禾。
潜能:精密手作、锁具结构、金属触感。
当前:锁具结构熟习,余者待验。
短径:拆验旧锁,记录锁片、间隙与失效方式。
主要风险:工具粗劣;对规则失信高度敏感。
任务已录:当日第二人。
依旧没有开锁步骤。
嵇衡秋甚至不知道“锁片”究竟藏在锁里的哪一边。他能做的,只是让现场满足巫巧禾自己提出的条件。
“应迟霜,麻烦清出三步。”
应迟霜没有马上照办。她先看窄门左右的墙缝,又抬头望了一眼倾斜的仓梁,确认人群后退不会挤到正在外仓验粮的人,才用短杠在地上划线。
“线外等。两个人守外仓粮,四个人看水。谁趁乱伸手,先押到城门下。”
“你凭什么押人?”有人问。
“凭你们刚才差点把水踩漏。”她说,“不服,可以换一个能让这里不乱的人来。”
没人站出来。
巫巧禾从一只破箱的包角上拆下一片薄铁。铁片太宽,她在石沿上来回磨,发出细而涩的声响。周围近百人等着,呼吸和窃语汇成一片低潮,她却像没听见。
她先用发簪探,薄铁片随后缓缓送入。右手食指和中指贴在锁壳上,时而并拢,时而分开,仿佛能隔着铁皮摸到里面的弯曲。
半刻过去,锁没有动。
缺耳汉子咂了下嘴。
巫巧禾忽然停手,将铁片抽出来。尖端多了一道浅浅划痕。
“锁舌不是朝里,装反了。”她说。
“什么意思?”
“这锁原来不在这扇门上。有人为了从外面看着像锁死,临时换来的。”
她换了角度,把发簪从锁鼻与锁身的缝隙间斜插进去。手腕极轻地一挑。
咔。
锈锁在她掌心弹开。
人群先静,随后所有脚步一齐向前涌。
“停!”郁九娘突然喊道。
她不知何时站到了窄门侧面,鼻翼微皱:“先别开到底。里面味道不对。”
巫巧禾只把门推开一掌宽。
一股酸腐的潮气从缝里钻出来。不是单纯陈粮的灰味,里面还混着发甜的霉气,闷久了,直冲人的头顶。
佘伏川从马旁走来。他先让巫巧禾退到上风处,再用木片把门慢慢顶开。夹仓没有窗,夕阳从门口斜照进去,照出一层飞舞的粉尘,也照出里面堆到半人高的粮袋。
有人仍然欢呼起来。
“有粮!”
“这么多,够七日!”
最前面的汉子伸手便要去抱,佘伏川一把扣住他的腕子。
“别碰。”
“你连粮也管?”
“我不懂算粮。”佘伏川松开手,指向袋角一片发乌的水印,“但霉成这样,吃了会不会死人,我有权说不。”
嵇衡秋没有让人把粮全搬出来。夹仓狭窄,潮气重,若在里面拥挤,粮袋破一个就会混成一地。他先让人从最外层抬出六袋,按上、中、下位置各取两袋,放在光下查验。
第一袋剪开,表层粟粒干燥饱满。
人群刚松一口气,郁九娘却把木勺插到底,翻出一团结块的灰绿色谷物。
她声音不高:“这不能下锅。”
第二袋也是上好下坏。第三袋外层包着一圈干粮,中间全是受潮后的黑团,手一捏便碎成粉。第四袋爬出一窝白虫,第五袋底部甚至垫了湿草,专为撑出粮袋形状。
只有第六袋从上到下都算干净。
方才还在喊“够七日”的人不出声了。
有人不甘心,抓起一把带霉斑的粟就往嘴里送:“洗洗不就能吃?饿都饿死了,还怕坏肚子?”
郁九娘拦不住他,转头看向佘伏川。
佘伏川没有夸大:“轻微受潮的可以摊晒,再挑再煮。发黑、结块、有霉味的,我不准进锅。牲畜也不能直接吃。”
“你说不准就不准?”
“你自己吃,我拦不住。”佘伏川道,“但不能混进公灶。谁吃坏了,缺的水、柴和照看的人,都得从大家剩下的里面出。”
那人握着霉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于把手放下。
嵇衡秋看着满仓粮袋,心反而一点点沉下去。
如果夹仓里全是坏粮,事情或许只是废城受潮。可这些袋子外层刻意包着好粮,内层才塞霉谷;门锁又是近期换的。嵇衡秋只能推到这里:有人算过怎样让账面上的分量够七日,又让入口的粮不够三日。
要他们死,也要死得像是自己保管不善。
巫巧禾蹲在门框边,用指甲刮下一层木屑:“这里有新刮痕。门前木板也是后钉的,钉帽老,钉孔新。有人拔过旧钉又装回去。”
柏让抱着那几张封签,站在人群最后。夕阳照在他额头上,汗顺着鼻梁往下滑。
嵇衡秋问:“你又看出什么了?”
柏让张了张嘴。
“说错不罚粮。”嵇衡秋道,“不敢下结论,就只说你看见的。”
柏让这才走近,把外仓粮袋和夹仓粮袋的封签并在一起:“印是同一批。墨里都掺了松烟,压印的缺角也一样。可夹仓袋绳的结朝左,外仓朝右。不是一个人封的。”
“能看出何时?”
“看不出准确日子。”柏让摇头,“但夹仓封绳没吃潮,换粮的人来过不久。至多……至多一两个月。这只是猜。”
“把看见的和猜的分开记。”
嵇衡秋在木板上写下:同印、异结;夹仓锁内新;门框新痕。每一项后面都留出见证人的名字。
“查这个有什么用?”缺耳汉子烦躁地问,“先说今晚吃什么,明天喝什么!”
“有用。”应迟霜站在仓门外,目光扫过高墙上的缺口,“若粮是人换的,那人可能回来。今晚不能只守粮,还得守墙。”
这句话让所有人同时望向暮色中的城头。
暮色一下有了重量。城里也许只有他们,城外却至少有人知道仓里埋着什么。
嵇衡秋把木板翻到背面,写下五件最急的事:马、粮、水、守夜、病弱。
“不是封官。”他转身面对众人,“只定到明日此时。每件事写清谁负责、能动什么、怎么验。愿意接便接,不愿意接,最低一口粥仍有。若连不接的权利都没有,今日是官差逼我们,明日就是我们自己逼自己。”
有人听不懂后半句,却听懂了“不接也有最低口粮”。几个一直抱着胳膊的人放下手,仓门前终于空出半步。
“马由佘伏川负责。”嵇衡秋说。
佘伏川点头:“今晚每隔一刻看一次。不能负重。谁私自套车,我便不再管这匹马。”
“守夜和城墙?”
应迟霜先问:“有多少能走动的人?城墙哪里塌,哪里有坡能上来,都不知道。我今晚只接两件事:天黑前看清城门到粮仓的路线;安排四组轮守,每组半个时辰。旁的防务,等查完再说。”
她只报自己眼下做得到的两件事。整座城墙还没查清,谁也许诺不了更多。
郁九娘接下公灶和病弱名册,但提出先把六名孩子、十一名伤者、三个发热的人单独列出。她不肯让人按“能不能干活”决定第一碗水给谁。
巫巧禾负责清点锁具、细铁件和能用的手工具。她当众挑了三件东西:半截铜丝、一枚小锉、一只坏了柄的铜锤。铜锤不是完好的小锤,她皱着脸认了。
最后只剩水。
柏让看到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脸色微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只做过账房。”他说,“没找过井。”
“没人叫你凭空变出井。”嵇衡秋指向仓房地面,“你刚才算粮,能看出袋重不对。现在只查这座城里哪里曾经走过水,找到线索,标出位置。找不到也把查过的地方画出来。”
“若我画错,大家白费力气……”
“所以验收不是必须找到水,是日落前核清旧设施和水线。你可以拒绝。”
柏让看向墙根。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灰白痕迹,从夹仓后方绕向西北。他方才已经看了许久,只是不敢把猜测说出口。
“我叫柏让。”他吸了口气,“我接。日落前查水线,标出找过的地方。若有推断,我会说是推断,不当成真的。”
名册再次发热。
地表测量、账目关联、路线记忆。
三行潜能之后,最显眼的风险只有一句:畏惧担责,容易让正确判断迟于时机。
任务已录:当日第三人。
嵇衡秋没有念出来。
名册能让他看见方向,却不意味着他有权把一个人的软肋摊给所有人。
柏让用炭头在半张旧粮纸背面画了一个方框,先定仓门朝向,再沿墙脚查看。他不懂凿井,却能看坡度。粮仓地面不是完全平的,北侧比南侧低约半指;墙根盐渍也不是一整片,而是沿一条细沟断续延伸。
“仓里若漏雨,水该往门外走。”他蹲下摸了摸地缝,“这里却往墙后走。”
巫巧禾撬起一块松动石板,下面露出半条被泥堵死的砖槽。
柏让沿砖槽向西北走,每隔十步就在纸上记一个点。嵇衡秋带着六个人清理浮土,应迟霜只让他们在尚未查明结构前用木片刮,不准用斧镐猛砸。
天色越来越暗。
砖槽中途断了两次,一次被塌墙压住,一次埋进杂草。每到断处,柏让便绕着看墙脚盐痕和地势,不肯直接说“井一定在那边”。有人催得急,他额头冒汗,却仍把“看见的”和“猜的”分开。
最后,所有痕迹都指向西北角一片隆起的夯土。
那地方表面堆着碎砖,像座拆毁房屋留下的废墟。清掉上层浮土后,下面却露出三块并排石板。石板缝用黄泥抹死,边缘还压着粗木楔。
“是井盖?”有人伏下身听。
“别压上去。”应迟霜一把将他扯回,“石板下面是不是空的还不知道。”
柏让绕着石板量了一圈,又找到砖槽接入的位置:“可能不是汲水井口,像旧井旁的检修处。我只能确定下面有空腔。”
“撬开!”缺耳汉子已经渴得嘴唇起皮。
“谁都不许撬。”应迟霜用短杠点了点石板边缘一道细裂,“承重不明。人全站上去,塌了先埋自己。”
嵇衡秋让众人后退,只留柏让、巫巧禾和两个身轻的人。巫巧禾用铜丝清出石缝,柏让则把耳朵贴到一根插入缝隙的空芦管上。
起初什么也没有。
风刮过残墙,仓前支起的第一口锅冒出稀薄白气。那是郁九娘用一小把干净粟熬的粥,水多得几乎照得见人影。孩子没有哭,大人却频频回头。
柏让换了两次位置。
第三次,他忽然抬手,示意所有人别出声。
众人屏住呼吸。
芦管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嗒”。隔了几息,又是一声。
不像碎石滚落,更像水滴落进积水。
“下面有水。”柏让的声音发颤。
空地上先是一片死寂,紧接着有人哭了出来。更多人向石板靠近,应迟霜横杠拦住,喝令所有人退回裂缝之外。
就在这时,石板下又响了两声。
咚。
咚。
间隔几乎一样,不是水滴。
巫巧禾贴近清出的缝隙:“下面有人。”
她话音刚落,一股带着潮腥气的微风从石缝里钻出。随风传来的,还有一声沙哑到几乎碎掉的呼喊。
“救……命……”
暮色中,一百八十七个人围着那三块被黄泥封死的石板,谁也没有动。
官府说,砺沙城已经空了十三年。
可井下有水。
也有一个活人。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