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樊城。
曹洪站在城头上,双手死死的按着女墙,双手指节因用力过大而发白。
城外的那片军阵,和他记忆中的蜀军完全不是一路人。
昔年他在潼关、在汉中所见的蜀军,胜在悍勇,败在散漫——冲锋时如烈火,撤退时却如乱麻。可眼前的这支军队,阵列得如同铁铸:前排长矛三列,矛尖斜指天空,森然如林;中军强弩密布,弩手跪坐相间,箭壶一律置于右股外侧;两翼骑兵按辔肃立,马首齐齐向外,连一声响鼻都听不见。
从中军大纛到最外侧的鹿角,营门、粮道、马厩、医帐,各据其位,一线不乱。
曹洪在城头看了半个时辰,竟没找出一处破绽。
慢慢的,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将军。"亲兵快步上城,双手捧上一支雕翎箭,箭上缚着一封战书。
曹洪拔出箭,撕下帛书。上面只有八个字:
识时务者,开城免死。
"匹夫!"看完战书,曹洪勃然大怒,一把将帛书撕得粉碎,随后将碎屑从城头上撒了下去,吼道,"刘备算什么东西!织席贩履之辈,也敢叫某开城投降!"
说着,他一把扯下头盔,狠狠的掼在女墙上,吼道:"备马!开城!此战——某定要生擒那大耳贼!"
樊城城门轰然洞开。
三千步骑涌出城门,曹洪一马当先,抡着长刀直取中军。
只是,他带领人马刚冲到蜀军阵前,蜀军的阵中突然传出三声鼓响。
随着鼓响,前排长矛骤然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一排巨盾;曹洪的骑兵撞上盾墙,冲势立滞;两翼蜀骑趁势合拢,像两把铁钳,把魏军切成三段。
曹洪亲眼看着自己的三员部将,在阵中被斩于马下——一个被士兵挑落,一个被弩箭射成刺猬,第三个则被蜀军阵中的一员白袍小将一枪刺于马下。
三千人马回到城中,不到二百。
曹洪勒马城下,头盔早已丢失,发髻散乱,脸上溅着不知是谁的血。他抬头望了一眼城头那面"曹"字旗,忽然觉得那旗红得刺眼。
"快快关上城门。"他有气无力的,道。
"将军……"
"关门!"
樊城四门重闭,吊桥高悬。此后蜀军日夜在城下叫骂,从"曹子廉缩头不出"骂到"织席贩履亦胜于尔",曹洪就当没有听见,再也不也出战。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那片铁打的军阵,第一次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凉透脊背的感觉:
——他们不急着攻城。
他们有的是时间。
而正是这一点,让他从头顶凉到了脚心。
曹洪不知道的是,从围城的第二天起,刘备就分出了两路人马。
一路人马进山,昼夜伐木,扎成木筏数千具,藏在汉水上游的河湾里。
另一路人马,赶制了数万条麻袋,里面装满沙石土块,一袋一袋的沉入汉水上游的窄口——那是樊城以西三十里的一处峡口,两岸山石对峙,水势最急。
麻袋落水,一日一日地码高。上游的水位,也一日一日地上涨。
围城第七日,夜。
上游的水,终于漫过了最上面的一层沙袋。
刘备立于高处,望着那片被月光压得发亮的河面,缓缓的抬起了手。
"掘。"
堤坝被掘开的那一刻,汉水像是被谁从天际倒了下来。万马奔腾都不足以形容其势——那是一道墙,一道推着断木、巨石、沙袋奔涌而来的水墙,在夜色中泛着灰白的光。
洪水从西面直灌樊城。
城墙根基瞬间被冲垮数处,女墙成片塌落,夯土泡水即酥,轰然垮下。城中魏军从睡梦中惊醒,许多人连衣服都没穿上,水已经没到了腰。马厩里的战马嘶鸣着被冲上街衢,粮囤泡成了泥浆,箭楼在洪水中歪斜、倾倒。
而蜀军——蜀军早在一个时辰前,就全部登上了放在河湾里的那数千具木筏。
木筏顺水而下,如同一片浮动的陆地,稳稳地推到了樊城的缺口前。
曹洪被亲兵从府中架出来时,河水已经没膝。
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甲胄沉重,手中长矛拄着地。亲兵要扶他上临时用木门扎成的木筏,他却一脚把人踹开。
"某家自十八岁随兄长起兵——"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石头在磨,"打了四十年,没做过一件丢人的事!"
蜀军的木筏围了上来。火把照见水中那个须发皆白、浑身泥污的老将。
曹洪仰头望了一眼城头残破的"曹"字旗,忽然笑了。
"大耳贼——"他冲着黑暗里高声骂道,"你用水淹城,算什么本事!你若有种,与某家刀枪相见,某家何曾惧过你!"
骂声未绝,他反手一剑,割断了自己的咽喉。
周侧的亲兵顿时哭成一片。
刘备的旗舰木筏停在他的面前。刘备站在筏上,久久不语。火把的光照在那具缓缓沉入浊水中的躯体上,白发随波散开。
"备马。"刘备终于开口,"取棺木来。"
他转过身子,沉声道:"曹子廉有骨气。这样的人,朕不辱他。传令,将曹子㾾厚葬于汉水之滨,并为其立碑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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