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城失守的第三天夜里,新野。
曹仁站在城楼上,望着樊城的方向。
那边的天空是暗红色的——不是火光,是连日的秋汛在云底压出的一层沉郁的光。探马已经连报三回:樊城西侧堤决,大水灌城,城破;曹洪战殁;蜀军水陆并进,前锋已过白河。
曹仁在城楼上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如今,他的身边只有一万七千左右的残兵,箭矢也已不足五万,最关键的是,城内的粮草只够士兵们食用三天,出就是说,三天后他们将无粮草可用。
而宛城方向——按理说刘备的主力还在宛城,可是那一线这三日却是安静得出奇,安静得反常。
突然,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曹仁的心里:
如果,宛城的那支蜀军,并不是刘备的主力,那么,刘备如今又在哪儿呢?
一念至此,他猛地转过身子。
"传令。"曹仁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全军出城。"
"将军!"部将惊道,"咱们是去攻打宛城,还是去收复樊城?"
"宛城和樊城咱都不能去。"曹仁打断他,郑重的道,"刘备可能在宛城和樊城已经布置好了埋伏,就等着咱们去钻呢!"
曹仁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疲惫的清明,又道:
"咱们走棘阳渡。沿淯水东岸北上,过河,取道叶县,直奔许昌。"
"今夜三更,开北门。轻装,弃辎重,所有人都不准举火。"
三更时分,新野北门无声开启。
一万七千人马像一道黑色的水,流淌进新野以北的旷野。
——而在他们身后的八十里,襄阳方向的汉水之上,关羽的水军已经顺流而下,衔尾追来。
关羽立在船头,美髯被夜风拂起。探马跪在船板上:"报!曹仁弃新野北窜,方向——棘阳渡!"
关羽冷笑一声,丹凤眼微微眯起:
"曹子孝还是那个老样子,谨慎得让人讨厌。传令,全军弃舟登陆,只留水师守渡——其余人随某家追!"
……
棘阳渡。
秋深了,淯水两岸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一夜白露压下来,苇叶上凝着霜,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像是有人在苇荡里低声说话。
赵云伏在苇荡中,已经等了两日两夜。
三千精骑,马嘴衔枚、马蹄裹布,就连鞍上悬着的长枪也用布条缠了三圈, 以免发出丁点的声响。士卒们趴在冰冷的泥水里,啃着干粮,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黎明前最黑的那个时辰,斥候从南面摸了回来,几乎是贴着赵云的耳朵说的:
"来了。"
赵云缓缓的抬起头。
南面的官道上,先是一线黑影,继而是一片黑影,继而变成了黑压压的人潮。没有火把,没有鼓声,只有无数只脚踩在秋霜上的、沙沙的声响。
曹仁的大旗就在队伍中间。
赵云等到那面旗彻底钻进苇荡包围的渡口,等到曹仁的先锋已经开始试探着下水——
这才抬起手,低声道:"冲。"
三千铁骑从芦苇荡中一跃而起。
赵云更是一马当先,白马如雪,长枪如龙。在他冲下河堤的那一刻,枪尖准确的挑落了第一名正要下水的魏军校尉,血珠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弧线。
"常山赵子龙在此——曹仁,下马受缚!"
那一声喊,像一柄刀劈开了黎明。
魏军彻底的炸了。
两日两夜未眠、弃城逃命的疲惫之师,哪里还挡得住这蓄势已久的三千铁骑?前锋被赵云一冲而溃,溃兵往后涌,撞上中军;中军一乱,曹仁的亲兵营顿时就被挤得七零八落。
曹仁在马上被撞得一个踉跄,身旁的亲兵死死拽住缰绳护着他往河边冲——只要过了河,只要过了淯水北岸,再奔二十里就是叶县地界!
可他刚冲到河心浅滩,北岸又传来一声炮响。
一骑赤兔马,一柄青龙偃月刀,从下游包抄的汉水方向,截断了渡口南侧。
关羽来了。
前有关羽,后有赵云。淯水两岸的芦苇荡里,全是蜀军的旗。
曹仁勒住马,站在齐膝深的河水里,缓缓的闭上了眼。
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赵云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
白马立在湍急的水中,长枪斜指,枪尖距离他的咽喉只有三寸。
"曹将军。"赵云在马上微微俯身,声音清朗,没有一丝骄矜,"云,奉主公之令,来请将军到新野城中一叙。"
曹仁看着他,看了很久。
河水从他甲胄的缝隙里淌下去,冷得刺骨。他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长坂坡上一个白袍将军怀抱婴儿、在万军丛中七进七出无人能挡的画面。
"子龙。"曹仁开口,声音沙哑,"你比某家想象中,老得慢些。"
赵云没有答话,只是收枪,侧身让开半步。
曹仁把长刀反手掷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某家不降。"他淡淡的道,"但某家也不自尽——某家倒要看看,刘备打算用某家换什么。"
赵云在马上,郑重地冲曹仁抱了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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