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野。
曹仁被赵云押入府衙的时候,甲胄歪斜,发髻散乱,但是一双眼睛却仍然直直地盯着堂上的人。
在见到刘备之前,曹仁以为刘备的脸上会有得意,会有傲慢,会出语对他不加掩饰的嘲讽。
可是当他真正见到刘备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想错了,而且是错的非常离谱。
因为,刘备的脸上只有笑,如沐春风般的笑。
"子孝,"刘备笑着走下台阶,亲手解去曹仁臂上的绳索,轻声道,"坐。"
曹仁似是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愣愣的看着刘备,手臂也僵在半空,像是不知该往哪里放。直到刘备把绳索落扔到地上,他这才后退半步,沙哑着声音,道:"仁乃败军之将,怎敢言坐。"
"败军之将也是将。"刘备扶住曹仁的手臂,把曹仁按在座椅上,笑道,"朕这一生,败的次数比你还要多。徐州败过,长坂败过,夷陵——也败过。"
曹仁猛地抬头。
刘备转身回到案前,声音却低了下来:"有件事,朕要先告诉你。樊城被攻破的那夜,曹子廉自刎了。"
堂中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轻响。
"他骂朕用水淹城不算本事,说要与朕真刀真枪的拼杀一场。"刘备端起案上一盏浊酒,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汉水的方向,"朕厚葬了他,就葬在汉水之滨,还为他立了碑。碑上只刻了六个字——'汉将军曹洪墓'。"
曹仁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膝上的甲片。
他忽然起身,长揖到地,久久不起。
起身时,这个败了一辈子的曹家宿将,眼眶是红的。
"陛下厚待子廉……"他一字一顿,"某家代弟谢过。"
刘备回过身,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子孝,你随曹操三十余年。朕问你一句——曹操在时,可曾受禅?"
曹仁沉默了很久,这才道:"先王在时,常说一句:'若天命在吾,吾当为周文王矣。'"
说着,曹仁抬起头,眼中是某种被岁月磨钝了的清明:"但是,他一生征战平乱,却从未想过要称帝。某家从前以为是不愿……后来才明白,也是不敢。"
"他不敢负的,是汉。"刘备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缓缓推进来,"子孝,你心里的那杆秤,称的又是什么?"
这次,曹仁没有回答。
三日后。
新野城中的这场长谈,谈了整整三天。
谈的是兵。
刘备从潼关谈起,说到渭南,说到宛城侯音之乱,说到襄樊。曹仁打的每一仗,他都能准确说出年月、地形、兵力、粮道。尤其是,说到襄樊那一战,他甚至能指出曹仁在哪个渡口布防时少留了两百人。
曹仁从惊疑,到沉默,到最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陛下对某家用兵……"他摇头苦笑,"竟比某家自己还熟。"
刘备笑了笑:"千年之后有人评你——'曹仁,魏之良将,守则有余,攻则不足。'"
"哦?"曹仁挑眉,"那人还说什么?"
"也说你——本不该被派去攻襄阳。"
曹仁握着酒盏的手停住了。
帐外的秋风卷进一片枯叶,落在他脚边。
第四日,刘备送他出城。
马是好马,剑是佩剑,路资装了满满的一囊。
曹仁翻身上马,走了十几步,突又勒住缰绳回头:"陛下,某家有一事不明。"
"你说。"
"陛下不怕某家回到许昌,再领兵来战?"
刘备站在新野城下,秋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怕。"
曹仁一愣。
"但朕要的不是一个曹仁的命。"刘备抬眼,目光越过他,望向北方,"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汉室还讲道理。降者不杀,败者不辱。朕更要让许昌城里那个人,知道。"
曹仁在马上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一夹马腹,向北驰去。
走出十几里后,他回头望了一眼新野城头那面"汉"字大旗,忽然明白了一点点。
脊背上,起了一层薄薄的寒意。
新野城下。
"陛下——"赵云在旁按捺不住,轻声问道,"这曹仁既是曹氏宗室,又是曹魏大将,就这样白白的放他回去,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关羽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的抚着长须,但是丹凤眼里已经有了光。
刘备负手而立:"子龙,你觉得曹丕这个人如何?"
"听说他心眼小、喜猜忌,而且极其忌惮宗室。"赵云轻声回道,“曹彰勇冠三军,他即位后便削其兵权;曹植文才盖世,他逼作七步之诗。而且,据说他称帝后,曾经要杀曹洪,原因竟然是他以前和曹洪借钱,而曹洪没有借给他。”
"曹仁十万大军,败得只剩一万七千;他自己被朕生擒,与朕纵论三日,又全身而还。"刘备的声音很平静,"你说,曹丕会怎么想?"
闻此,赵云的呼吸不由得一滞。
关羽抚须的手也停住了。
半晌,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中精光暴涨:"兄长……放的不是曹仁。"
"对。"刘备微微一笑,"朕放的,是曹丕心里的一条蛇。"
说着,刘备转过身,面对着关羽和赵云,声音也低了下来:
"曹氏宗室,是曹丕的脊梁。曹仁是这脊梁上最硬的一节。这一节若是松了——脊梁就废了。"
"陈平以反间去范增,致使楚失去其脊。"刘备转身望着北方曹仁消失的方向,轻笑道,"朕今日放一条蛇回去,咬的,是曹丕自己的骨头。"
赵云倒吸一口凉气,随即轻声笑道:"陛下,你这招可比云的铁枪还要厉害百倍!"
关羽看着刘备的背影,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既是大哥,又不止是大哥。
那道背影里,竟似藏着千年的霜雪。
"兄长,"他低声道,"这一计,胜过十万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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