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铃声重播
第二天早上,学校照常升旗。
旗杆旁的广播喇叭坏了一只,校长的讲话被切成两半,前半句是“同学们要珍惜时间”,后半句隔了十秒才传来:“尤其是午休时间。”
全校笑成一片。
只有林默没有笑。
他听见了一段夹在校长声音里的铃声。
叮。叮。叮。叮。
四个音,间隔不均,最后一下比前三下低半拍。
周围没有人注意。陈铁柱却忽然停下咀嚼,嘴里的包子悬在半空。
“你也听见了?”林默问。
陈铁柱咽下包子:“听见什么?我只听见食堂阿姨说今天包子限购。”
“铃声。”
“哦,那个。听见了。”
苏青禾站在教学楼阴影里,闻言转头:“我没听见。”
“你不是能消音吗?”
“所以我消掉了。”
“什么时候?”
“刚才。”
林默看着她:“那你怎么知道它存在?”
苏青禾面无表情:“你说的。”
陈铁柱夹在两人中间:“你们这个聊天方式,像两个已经离婚但还在合租的人。”
上午第一节课,七班有三名学生同时忘记自己为什么站在讲台上。老师让他们回座位,他们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身问:“老师,今天是不是考试?”
老师说没有。
三个人同时松了口气,又同时问:“那我们为什么拿着准考证?”
准考证上的照片都被黑色墨水涂掉了。
第二节课,实验楼走廊里有五个人短暂失忆。最长的六分钟,最短的十七秒。没人受伤,只有教导主任忘了自己的办公室在哪,绕着楼走了三圈,最后在广播室门口找到了方向。
“这事不正常。”林默说。
陈铁柱抱着脑袋:“我觉得最不正常的是主任最后靠广播室找路。那里十年没开过门。”
午休时,校方发出通知,称这是“集体疲劳导致的注意力波动”。通知末尾提醒学生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
通知发布五分钟后,学校论坛出现三百多条“我也忘了”的帖子。
苏青禾把手机递给林默:“每个人都说听见了同一段铃声。”
帖子里有人写,铃声来自旧广播室。
有人写,铃声响起后,自己看见了另一间教室。
还有人只发了一句:
【不要数第四声。】
林默的指腹划过手机屏幕。回声很浅,只给他一幅模糊画面:广播室的桌上堆着灰尘,墙壁内侧被人钉过七枚铜钉。桌下有一道新鲜的拖痕,通向上锁的柜子。
他收回手时,胃里突然翻起一阵恶心。
那不是手机的记忆。
画面里,他曾经来过这里。
不是这一世。
“你脸色不好。”苏青禾说。
“可能是食堂的包子。”
陈铁柱立刻反驳:“不要污蔑包子,它至少是热的。”
下午,铃声再次响起。
这次全校都听见了。
叮,叮,叮,叮。
第四声落下后,所有钟表停了十七秒。
林默所在的教室里,班主任站在黑板前,手里的粉笔突然断成两截。她看着林默,问:“你叫什么?”
林默起身:“林默。”
“你为什么坐在这里?”
“因为我是学生。”
“你以前来过这间教室吗?”
“当然。”
班主任皱眉:“可我记得你今天才转来。”
教室安静下来。
陈铁柱举手:“老师,他不是转来的。他是上周就坐我旁边了。虽然我一直希望学校能把他转走,但这属于个人愿望,不能当事实。”
班主任眨了眨眼,恢复了记忆。粉笔灰落在她手背上,像一层细雪。
晚自习前,学校临时封闭旧广播室。
封锁通知由眼镜男人亲自送来。他换了一件普通夹克,依旧带着那副像能把人审成错别字的眼镜。
“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得靠近。”
陈铁柱问:“那门自己开了怎么办?”
“不会自己开。”
话音刚落,广播室的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眼镜男人脸色难看。
门缝里飘出一股烧焦的气味。
林默在那一瞬间听见了火光里的敲击声。
三下之后,铃声响起。
第四声没有落下。
门内黑板上,灰尘缓缓滑落,露出一行早已刻进墙面的字:
【校准将在九十天后抵达第七码站。】
林默抬手按住墙面,刻字里的灰尘像被风吹散,露出更深的一层痕迹。原来那句话后面还有半行:抵达之前,需要七个人先忘记自己。
“七个人是谁?”陈铁柱问。
旧广播室里的人没有回答。广播台的指示灯一个接一个亮起,红光照着三人的脸,像把他们提前放进某张档案照片。
苏青禾拆开广播台后盖,里面没有线路,只有一条从墙里伸出的黑色电缆。电缆末端接着一枚校内广播权限卡,卡面照片被磨掉,编号却和许宁的学生证编号只差一位。
林默触碰权限卡,看见许宁在昨晚之前从未进过广播室。可卡片的记忆显示,她三个月后曾在这里站过一夜,手里抱着一只哭闹的孩子。她对着空话筒说:“别再让林默听见第四声。”
画面中的许宁忽然转头,仿佛隔着时间看见了他。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她问。
林默收手,手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陈铁柱指着墙角:“那里有字。”
墙角原本只有裂缝,此刻裂缝里渗出蓝色粉笔灰,慢慢拼成一张校园平面图。图上七个位置被圈出,分别是广播室、医务室、食堂、操场、校门、实验楼和旧宿舍。最后一圈正在移动,朝林默所在的地方靠近。
“它在找第七个人。”苏青禾说。
“那第七个人是谁?”
广播喇叭忽然发出林默自己的声音:“还差一个。”
陈铁柱左右看了看:“我们不是三个吗?”
“它算的是听见铃声的人。”
“那全校得有几百个。”
“所以才要让他们忘掉。”
楼下传来学生的尖叫。三人冲到窗边,看见操场上有七名学生同时抬头,脸上没有表情,脚下却排成三线一横的队形。
苏青禾的静默覆盖下去,队形没有散。林默触碰窗框,回声显示操场下面埋着一只旧扩音器,扩音器正在播放一段尚未发生的广播。
播音员说:“请第七个人回到原位。”
窗外的七名学生齐齐转身,看向旧广播室。
操场上的老师开始疏散学生,可七名学生像被同一根线牵住,始终站在原地。林默从广播室冲下楼,发现他们脚下的队形并非简单的三线一横,每个人鞋尖都对着不同的建筑,正好对应校园里七处被圈出的地点。
“把他们分开。”他喊。
陈铁柱第一个冲过去,拽住离自己最近的男生。男生身体并不沉,脚却像钉在地上。陈铁柱刚使力,男生便突然开口:“第一个人不能离开原位。”
“那我换个办法。”陈铁柱说。
他没有继续硬拽,而是脱下校服外套盖住男生的眼睛。视线被遮住后,男生脚下的银线果然暗了一瞬。陈铁柱抓住机会把人拖出队形,自己却差点摔倒。
苏青禾站在队形中央,静默压住铃声残留。她的能力让七名学生暂时听不见彼此的呼吸,可其中一个女生仍然抬头看向林默。
“你已经来过这里。”她说。
林默问:“什么时候?”
女生指向旧广播室:“第四声以后。”
林默触碰操场边的铁栏杆。回声里,他看见三个月后的学校。操场上没有学生,七盏灯围成一圈,自己站在圈外,手里拿着一张名单。名单上的七个名字逐渐消失,而他把最后一个名字写成了林晚。
他猛地松手,铁栏杆上留下一个焦黑的掌印。
“你看见了?”苏青禾问。
“一份名单。”
“有谁?”
“还没看清。”
“那就别让它替你补全。”
眼镜男人带人赶到操场,迅速给七名学生贴上临时识别牌。识别牌一贴上,七人的队形便被强行打乱,银线却转而连接到牌子上。
林默意识到管理局的处置只是把标记从人身上转移到了物品上。
“别贴。”他喊。
已经晚了。七张识别牌同时发出铃声,旧广播室的门在楼上重重关上。
而操场中央,最后一盏灯亮了。
灯光亮起的瞬间,七名学生同时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每个人脚下都出现一块黑色方格,方格边缘刻着校准标记。林默让陈铁柱把被拖出来的学生交给老师,自己和苏青禾沿着方格之间的缝隙走。
“你还听得见我吗?”苏青禾问。
“听得见。”
“那你记住,如果我突然不认识你,先别靠近。”
林默看了她一眼:“你对陌生人也这么体贴?”
“只对会把自己当证据的人。”
广播室的窗户忽然亮起。玻璃上出现一张名单,七个学生的名字下方都写着同一个时间:明日十八点零七分。最后一行没有姓名,只有一枚回声纹路。
林默抬起手,纹路在掌心回应了一下。旧广播室里随即传来第四声铃响,操场上的七盏灯全部转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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