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弦月斜挂西天,清辉如水,漫过窗棂。
风衍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盘旋着这些天的事。
围谷那一夜,风伯挡在他身前,被烈山泓一拳打在旧伤上,半月板碎裂的声音还在耳边。
黑袍人从天而降,一袖震飞烈山炽,又消失在夜色里。
进城后,域府的沙盘上,风谷洲数十亿里山河尽收眼底,他才知道自己困了十五年的隐龙谷不过是一粒尘埃。
张诚看他时的眼神,复杂得像一团化不开的雾。
神农阁前,那个叫神农瑶的少女塞给他一瓶丹药,说 “下次见面请我吃饭呀”。
拍卖会上,陆天青故意抬价,轩辕族一掷千金,风伯说 “风族现在,不如从前了”……
风衍翻了个身,月光照在他脸上,照见他紧皱的眉头。
他想起风伯说那句话时的表情,目光落在茶杯里,没有看他。声音很轻,但那句 “不如从前了” 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风族。他出生就没见过的族人,他的亲生父母。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风衍猛地睁眼。不是风声,是脚步声,轻得近乎无形,却绝不止一人。
他不及多想,翻身滚下床榻。
几乎在他落地的同一瞬,窗棂轰然炸裂,三道黑影破窗而入,剑光直刺他方才躺卧之处。
“噗噗噗”
床榻瞬间被刺出三个深洞,木屑飞溅。风衍反手拔剑,心念一动,身后三尺虚空,一道虚影悄然浮现。
太极阴阳图,紫金银白双鱼首尾相衔,缓缓旋转。阴阳鱼外围,一圈紫金色光圈璀璨生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筑基初期。天品之上。
他看不清来人面容,只望见三双冰冷如寒刃的眼 —— 两名筑基后期,一名金丹初期。三人皆着黑衣,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风衍心下一沉。
筑基后期,比他高出两个小境界;金丹初期,更是整整压他一个大境界。按照老人所说的战力差距换算,那名金丹修士的实力,不用内池,他毫无胜算。
可此刻,早已没有退路。
他引动一缕外池普通灵液注入剑身,剑芒骤然亮起,远比练气时凌厉数倍,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身后紫金色光圈随灵液流转微微闪烁。
首名黑衣人一剑刺来,剑尖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取他咽喉。风衍侧身避过,剑锋擦着耳朵过去,带起一缕发丝。他反手斩向对方手腕,动作又快又狠。
那人横剑格挡,却没料到风衍肉身经混沌淬体,再辅以灵液加持,力量远超同阶。
“当!”
金铁交击的脆响在夜空中炸开,火星四溅。
那人虎口剧震,长剑直接被震飞,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惊骇之色才爬上脸庞,风衍剑锋已划破他肩头,鲜血喷涌而出。
黑衣人闷哼一声,倒飞撞墙,墙壁上的石灰簌簌落下,一时再难起身。
第二名黑衣人怒吼着从侧面袭至,剑光如匹练。
风衍抽剑回身,脚踏风伯所传的风影步,身形飘忽如影,在月光下拉出几道残影。他借力卸力,险险避开致命一击,肩头仍被剑尖划开一道血口,鲜血的温热顺着胳膊往下淌。
但他不退反进。
一步踏前,灵液沿经脉奔涌进剑身,剑芒暴涨。那人举剑硬挡,虎口瞬间崩裂,兵器脱手飞出去。风衍顺势一剑刺穿其大腿,剑尖从另一侧透出,那人惨叫倒地,抱着腿在地上翻滚。
两名筑基后期,不过十息,尽数重伤。
风衍大口喘息,握剑的手微微颤抖。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皮肉。外池灵液耗去一成,尚在可控范围,内池依旧纹丝不动。
他清楚自己的底气所在 —— 混沌淬体的肉身、外池灵液加持、风影步身法,三者合一,足以让他越阶而战。可面对金丹,这些还不够。远远不够。
可还有一人。
那名金丹初期的黑衣人,从头到尾未动一步,只是冷冷看着。他抱剑而立,目光淡漠。
“有点意思。” 那人沙哑开口。
他身后虚影缓缓浮现,太极阴阳鱼环绕一颗金丹旋转追逐,外围一圈金色光晕流转不息。
金丹初期。地品根基。
“筑基初期,便能废我两名手下,难怪主人要我亲自出手。”
他动了。
仅仅一步,便跨至风衍面前。剑光快得只剩一道寒芒,风衍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剑的,只感到一股凌厉的杀意扑面而来。
风衍勉强举剑格挡,巨力袭来,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震得酸软,连退三步,双脚底在地上擦出三道深深的痕迹。身后紫金色光圈剧烈震颤。
那人第二剑紧随而至,风衍再挡,一口鲜血直冲喉头,从嘴角溢出来。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五招连出,每一招都逼得他节节败退,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每一剑都在他身上添上新伤 —— 肩头、手臂、后背,鲜血浸透衣衫。
这就是大境界的鸿沟。筑基初期的全力反扑,在金丹初期面前,如同孩童挥拳。
风衍拼尽全力反击,灵液奔涌剑身,每一击都远超同阶威力。可那人随手一挥,便轻描淡写化解。
他一剑直刺对方咽喉。那人连剑都不抬,侧身避让,反手一剑削向他手腕。
风衍收剑不及,剑锋擦过虎口,带起一串血珠。
他踉跄后退,低头望去,虎口已然崩裂,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鲜血顺着腕骨滴落。
身后虚影依旧,紫金光圈未灭,可外池灵液已耗去近三成。依旧不够。
对方甚至未曾动用全力。
“就这点本事?” 黑衣人冷笑,“筑基初期能撑到这般地步,确实不俗。可惜,也只是不俗而已。”
他再次出剑。
这一剑更快,快得风衍只看见一道白光。剑光直刺风衍心口,空气都被压缩得发出尖锐的啸声。
风衍横剑硬挡。
“当!” 巨力炸开。
他整个人被轰飞出去,后背撞在墙壁上,滑落在地,墙壁上留下一个人形的凹坑,石灰和碎砖落了一地。胸口剧痛,肋骨至少断了两根。
他撑地欲起,双掌按在地上,双手臂抖得厉害,撑到一半又摔了回去。身后虚影微微晃动,紫金光圈忽明忽暗。
肉身已濒临极限。
那人一步步走近,靴底踩在碎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剑尖斜指地面,上面还沾着风衍的血。
“筑基初期能撑到这般地步,实属难得。” 他居高临下看着风衍,“只可惜,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长剑举起,寒光落下。
风衍牙关紧咬。意识猛地沉入丹田,触向那片深紫如渊的内池。内池里,混沌灵液只有三成,紫金色的光泽在丹田深处流转。
八卦老人说过,内池是最终底牌,满池爆发十倍威力,可跨大境界杀敌,代价却是池液一空。如今只剩三成,根本不够十倍之力。
但这里是域主府,父亲和周叔就在不远处,我只要再撑一下,撑到他们赶来……
他闭上眼睛,准备引爆那仅剩的三成内池中的混沌灵液 ——
就在这一刹那。
一股恐怖到极致的气息从天而降,无声无息,连月光都僵在半空。
那金丹黑衣人瞬间僵在原地,眼中爆发出极致惊恐,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举着剑的手停在半空,连眼珠都无法转动。
下一刻,他如同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整个人横飞出去,嘴里喷出一口鲜血,重重撞在墙上,瘫软在地,气息全无。墙上的砖被他撞碎了好几块,碎块哗啦啦落下来。
风衍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松开,呼吸急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肋骨的刺痛,但他顾不上疼。
他望向窗外。
月光皎洁,空无一人。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树叶沙沙作响。只有破碎的窗棂和满地的碎砖,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身后虚影缓缓隐去,紫金色光圈消散在夜色里。
“又是…… 那个人?”
黑袍人,又一次救他。
他踉跄走到三具尸体旁,俯身搜查。黑衣人蒙面,无任何标识,衣服是普通的黑色夜行衣,料子粗糙。只在最后那名金丹修士腰间摸到一块硬物。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令牌,铜质的,沉甸甸的。
上面刻着一个字 “风”。笔画锋利,刀刻斧凿,令牌背面光滑,什么标志符纹都没有。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衍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是血,手里还攥着那块 “风” 字令牌。
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周叔带着七八个守卫冲了进来,手里提着剑,衣襟上沾着泥,靴子上全是土。他看见满地的碎砖、墙上的凹坑、倒在血泊中的黑衣人,脸色骤变。
“少爷!” 他冲过来,蹲下查看风衍的伤势,“我来迟了!”
风衍摇头:“没事。我爹呢?”
周叔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句:“域主…… 也遇到了点麻烦。”
他没有细说。风衍没有追问。
周叔站起身,挥手让守卫清理现场。搬尸体、擦血迹、修补窗棂,动作很快。他亲自检查了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走到风衍身边。
“少爷,先回屋休息。这里交给我。”
风衍点头,撑着墙站起来,走回屋里。
周叔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守卫,最后落在院墙外的黑暗中。
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有人来过,有人走了,有人还藏在暗处。
◆◆◆◆◆
域府之外沉沉夜色里,两道黑袍身影静静悬于虚空,隐在黑暗之中,不曾显露分毫气息。
为首那人指尖微微发颤,方才仓促迸发的威压代价沉重,本就持续损耗的本源再度受损。
另一人的声音压得极低,藏着忧虑:“你又出手了。今夜不过本家一次试探。每一次动用力量,都在折损自身本源。再这样下去,未必能等到少年独当一面之时。”
黑袍人影的目光越过屋宇,望向卧房微弱灯火,腕间古玉镯在暗里泛着冷光。
“我清楚代价。可当年托付之诺在前,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于刺杀。”
“但我绝不可现身。一旦暴露,蛰伏的敌人会不顾一切倾巢而来。以如今风衍的实力,根本扛不住这场风暴。唯有非生死绝境不出手,静静等他羽翼长成。”
话音消散,两道气息消融于夜幕,只剩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随风飘散:
“快长大吧…… 孩子……”
◆◆◆◆◆
屋内。
风衍坐在床边,指尖摩挲着那块 “风” 字令牌。铜质的令牌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那个 “风” 字被他的指腹反复摩挲,边缘都有些发亮了。
本家之姓。他紧紧攥住。
下一次,不能再让那个人出手。他要变强。强到,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他抬起头,看着破碎的窗棂外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天上。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血痕照得清清楚楚。
他把令牌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和那瓶丹药放在一起。两样东西,一冷一暖。
然后他闭上眼睛,沉入丹田。
内池还是不到三成。方才那一击,他没有动用。外池还剩七成,够用了。肩头的伤口还在疼。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调息。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顺着经脉流入丹田,又沿着经脉缓缓流出,慢慢修复伤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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