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之中,潮气弥漫,岩壁缝隙渗下细碎水珠,叮咚落在地面水洼。
风衍缓缓恢复意识,眼皮沉重无比。肋骨的钝痛、经脉的酸痛依旧在躯体里回荡。他挣扎着坐起身,四下打量,才明白自己被潭底暗流冲到了这座封闭的水下溶洞出口。
周遭静得可怕,只有水珠滴落的回响。
风衍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
识海中央,两片玉片静静悬浮。幽暗静谧中,它们泛着温润的柔光,像沉睡了太久,直到今夜才被那道灵光唤醒。
他犹豫了一下,将意识探向其中一片。
眼前骤然一亮。一个灰蒙蒙的小空间,雾气古老厚重。雾气中央,一滴晶莹液体缓缓转动,流光内敛。旁边悬浮着一篇文字 —— 他不认识,却能懂。
《混沌无极诀》
天地未分,混沌为始。阴阳未定,太极为基。修此功,破原太极,混沌气为刃,内破之。混沌本源作心,重塑道基,谓混沌丹田。
破太极?
正自疑惑,一个苍老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沙哑如久眠初醒: “别慌,老夫在另一片玉里。”
风衍一惊:“谁?”
“这页天书的书灵,沉睡了十五年。你总算进来了。”
意识转向另一片玉。微光一闪,一道淡灰虚影浮现 —— 仙风道骨的白发老人,身形模糊,目光里却藏着沉甸甸的东西。
“老夫是你父亲留下的。”
风衍手指一僵。“我父亲…… 是谁?”
老人沉默了很久。 “他叫风沐川。人族六十万年来,第一个觉醒人皇血脉的人。”
风衍怔住:“人皇血脉…… 那是什么?”
老人抬眼看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瞬间像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东西。 “上古时候,人族出现一个少年。他得了一页天书,从中悟出修炼之法,一路修到皇境。万族因他之功,尊他为 ' 人皇 '。他是人族的第一个皇者,也是唯一一个。”
老人顿了一下,“他留下了血脉。他的后代中,偶尔会有人觉醒那种力量 —— 人皇血脉。你父亲,是六十万年来第一个觉醒的人。你,是第二个。”
风衍的呼吸轻了。 “那…… 他们找我,是为了这个?”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字字砸在风衍心上: “有人想要你的血,用来炼丹。有人想要你的血脉,抽出来据为己有。有人想从你身上找到人皇留下的传承。还有人…… 不想让人族再出现一个皇者。所以,只想你死。”
风衍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我母亲…… 她是谁?”
老人沉默了一瞬。 “娲族圣女,娲清漓。她本该与盘古族的圣子联姻。那是两族的传统。但她选择了你父亲。”
风衍怔住。他想起那些追杀的人,想起风伯从不对他提母亲的事。 “那她现在……”
“和你的父亲一样。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
风衍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那我体内…… 为何一直无法突破?”
“你丹田里那三团光,你应该见过吧?”
风衍点头。
“那是血脉的封印。” 老人说,“你身具三道血脉 —— 人皇血脉、太阴血脉、生命血脉。三道血脉在你体内冲突,你活不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当年,我和你父母联手,将你的三道血脉全部封印。你的父母,又将自身的血脉之力剥离出来,一并封入你体内。”
风衍的呼吸停了。 “他们…… 剥离了自己的血脉?”
“是。” 老人的声音很轻,“你父亲本是人皇血脉的觉醒者。你母亲本是娲族圣女。他们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你,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风衍低下头。丹田里三团血脉之光静静地悬浮着。以前他只当它们是枷锁。现在他知道了 —— 那是他父亲的血,他母亲的血。是他们用命换他活着的证明。
他沉默了很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 那只手,刚刚还在抖。此刻,它不动了。他把手攥紧,又松开,然后抬起头。 “那我还能突破吗?”
老人看着他,片刻后,嘴角动了一下 —— 像是笑,又像是松了口气:“能。你在天书里看到的那滴液体,叫混沌本源。生于天地之前,是万物源头。用它,可帮你重铸丹田,冲破封印压制。”
“现在?”
“必须现在。今日他们能来,明日便能再来。你若不站起来,下一次,谁也救不了你。”
风衍深吸一口气。“怎么做?”
“先把丹田里的先天太极打碎。混沌气为刃,劈开旧的,才能立起新的。”
“打碎太极?丹田是修士的命根子。” 风衍攥紧拳,又松开。
“你出生时丹田里便有一个先天太极。人人都有。你活着的每一天,它都在转。但你那三团血脉之力,早就把它撑出了裂缝。”
“那就碎。” 风衍说。
“等等。” 老人声音骤然严厉,“你先看看自己 —— 你身负内伤,经脉留有暗伤。你以为混沌之气是温和的?它劈太极时会先过你经脉,以你现在肉身,经脉一冲就断,丹田未碎人先废。”
风衍沉默一瞬。“那怎么办?”
“先淬体。引一缕混沌之气,不入丹田,只在经脉走一圈。”
风衍点头,意识探入天书空间,小心翼翼引动一缕灰蒙雾气。极细的一缕,顺经脉流转,修复周身受损筋骨。
瞬间,他浑身一颤。不是疼 —— 是深入骨髓的痒。受损的肌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愈合。酸、胀、麻、痒轮番碾过全身,风衍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一刻钟后,内伤大为缓和。 第二缕混沌之气流入,修补体内各处暗伤。皮肉蠕动生长,旧伤被一点点缝合。 第三缕,第四缕,第五缕……
混沌之气一遍遍冲刷经脉、血肉、骨骼。那些曾经闭塞、脆弱、布满暗伤的经脉,被一点点拓宽、加固。每一次冲刷都伴随撕裂般的痛麻。经脉壁上浮现灰白色纹路,密如蛛网 —— 混沌之气留下的烙印。
风衍闭着眼承受。这三年无数次吐纳修炼而不得进展的煎熬,此刻尽数涌上心头。但现在,有力量在身体里向前推进。
◆◆◆
数里之外,青龙潭附近的密林深处。
一道黑袍人影静立树影之下,隔着层叠的山石林木,遥遥望向那处隐蔽的溶洞洞口。
她已经阻止了烈山炽当场下杀手,可潭底的重创、打碎重铸丹田这一场生死劫,终究要少年自己一步一步熬过去。她不能代替他承受筋骨撕裂、神魂灼烧之苦。
腕间那枚刻着 “影” 字的古玉镯,在树荫下泛出幽冷微光,目光里满是藏不住的牵挂,却始终没有向前踏出一步。
伫立片刻,确认洞内气息还在顽强存续,黑袍身影缓缓向后退去,消融进沉沉山林暮色。
◆◆◆
山洞之内。
风衍浑身被冷汗浸透,浑然不知,刚刚有一道目光隔着千山万壑落在自己身上。他咬紧牙关,任由混沌之气一遍一遍碾过血肉经脉,撕裂般的痛楚一波波席卷而来。
不知过了多久,风衍睁眼。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 皮肤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光泽。握紧拳头,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从四肢百骸涌来。
“混沌淬体,成了。” 老人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你这身板远超寻常筑基修士。经脉韧性大增,日后修炼瓶颈会比别人少一半。但这只是雏形,真正的混沌神体,需三道血脉彻底融合,无数次淬炼打磨。你现在,只打了底子。”
风衍看着手上渐隐的光泽。“一个底子,够了。”
“好。现在,可以碎太极了。”
风衍闭眼,意识沉入丹田。不再犹豫。 引动一缕混沌之气,顺经脉落入丹田,以气为刃,直劈太极。
“轰 ——” 一口鲜血喷出,溅湿衣襟。
“撑住。旧的不破,新的立不起来。”
第二缕混沌之气冲入丹田。太极轰然破碎,碎片四散飘零,乱流激荡如万刃刮体。第三缕。第四缕。丹田里一片狼藉,灵气乱涌,刺痛连绵不绝。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撑不住时 —— 那滴混沌本源动了。它从天书空间飘出,顺风衍意识,稳稳落入丹田中央。
剧痛骤然消失。温暖从丹田向四肢蔓延。
本源开始旋转,将碎片吞噬、凝聚。一个新的太极缓缓成形 —— 更大,更稳,边缘泛着朦胧灰光。混沌本源落在太极最中心,成了它的心脏,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动整个丹田的灵气流转。
风衍疯狂牵引天书空间里的混沌之气,一缕又一缕穿过混沌本源,被压缩、淬炼,化作一滴滴晶莹液体。一滴,两滴,三滴…… 丹田下方,一个内凹的池子缓缓成形 —— 内池,深不见底,专纳混沌灵液。与此同时,外界灵气涌入丹田,穿过新太极时被旋涡吸收,化作普通灵液,在内池外汇聚成另一个更大的池子 —— 外池,宽敞开阔。
内池满池,外池三分之一。
风衍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一切都截然不同。困锁他三年的桎梏,终于被打破。
山洞之外夜色依旧深沉,隐龙谷方圆数里的灵气,正悄无声息向溶洞方向汇聚。他盘膝坐于冰冷岩石之上,心神慢慢平复,调息稳固刚刚重塑完成的丹田根基。
同时他心里清楚,烈山炽被击晕之后,定然已经回到炎城搬来救兵。昨夜潭边的危机仅仅只是开端,烈山家背后站着副洲主,杀机并未消散,只是转入暗处。危险,依旧悬在他的头顶。
他望向溶洞洞口外沉沉夜幕,心底立下决意。他要尽快赶回隐龙谷,守护风伯,也要揭开父母当年的真相。
(第 2 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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