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二狗到城里的时候,兜里只剩一百六十块钱。
坐中巴车花了四十。
他舅在城东开了家修车铺,二狗按着地址找过去,结果铺子关了门。
卷帘门上贴着张纸条,写着“外出进货,半月后回”。
他蹲在修车铺门口,看着车来车往的马路,脑子一片空白。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出来倒水,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甩了句:“蹲这儿干啥?要饭去别处要。”
二狗没吭声,拎起包袱走了。
城里跟油菜村不一样。
楼高得脖子仰断了都看不到顶,满大街的广告牌花花绿绿,红绿灯交替闪烁,人群像蚂蚁一样穿梭。
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汽油味混着油烟味,还有香水味,各种味道搅在一起,冲得他鼻子发痒。
他找了个天桥底下,把包袱往地上一放,先歇口气。
刚坐下没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晃晃悠悠地从天桥上走下来。
二狗本来是没在意的。
但那男人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二狗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就是感觉那男人身上罩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雾气又不像雾气。
颜色发乌,在他身体周围缠绕着,尤其是头顶那一片,浓得发黑。
二狗揉了揉眼睛。
那层灰雾还在。
他后颈的肌肉跳了一下。这破能力,在城里也能用?
他试着把视线聚焦,往那男人身上探了探。
这一探不要紧。
灰雾像活了一样,突然翻涌起来,露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不,不是人脸,是某种像脸一样的东西,没有五官,只有轮廓,在雾气里翻滚、挣扎、无声地嚎叫。
一股寒气从二狗的尾椎骨蹿到后脑勺。
那男人还在往前走,浑然不觉。
灰雾里的人脸越来越多,层层叠叠,像是一群什么东西趴在他身上,跟着他一起移动。
有几张脸甚至钻进了他的衣领,贴着后颈的皮肤,像是在吸食什么。
二狗的右眼皮跳了一下。鼻腔深处泛起一丝酸意。不是看这男人看出来的,是他开天眼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天桥那边几个路过的年轻女人。其中一个穿着短裙,他什么都没看清,但天眼自己捕捉到了那道轮廓。
他赶紧收回视线,用力揉了揉鼻子,把那股酸意压回去。
那男人走出去十来步了。
二狗的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搓了两下,跟着爬起来,追了上去。
“大哥!大哥等一下!”
男人回过头,四十来岁,眼眶发青,脸色蜡黄,像是几天没睡好觉。
“干啥?”
“大哥,我说句话你别生气啊。”二狗舔了舔嘴唇,“你最近是不是走霉运?”
男人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二狗的指尖在膝盖上按了一下:“而且不是一般的霉,是那种……喝凉水都塞牙、走路踩狗屎、干啥啥不顺的那种。”
男人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警惕。
“你是算命的?”
“我……算是吧。”二狗硬着头皮说,“你身上缠着不好的东西,得赶紧处理。”
男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你他妈是骗子吧?年纪轻轻不学好,学人家搞封建迷信?”
“我说准了没有?”
男人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没接话。
二狗知道他说准了。
“你最近有没有去过什么不干净的地方?”二狗问,“比如老坟地、废弃的老房子,或者医院太平间?”
男人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我……上周回老家上坟了。”
“上坟之后开始的?”
男人的眉头皱了起来,过了几秒才点了下头。
“那应该就是坟地招上的。”二狗说,“你上坟的时候是不是在坟头撒了尿?或者碰了什么东西?”
男人张了张嘴,没说话,但表情已经承认了。
二狗叹了口气:“大哥,坟头不能乱来的。”
“那、那怎么办?”
“你转过身去。”
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二狗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重新开启天眼。
这次他不敢多看,只盯着那层灰雾,绝不往下也不往旁边扫。
他能看到灰雾的核心,一张张人脸正贴附在男人的后颈和肩膀上。
他伸出手,手指刚一碰到灰雾,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钻进来,冻得他手指发麻。
但他忍住了。
他五指成爪,猛地往下一扯。
灰雾像一块脏布一样被他撕下来一块。那些人脸发出无声的尖叫,翻涌着消散在空气中。
男人身子猛地一颤。
“卧槽,你干嘛了?我怎么突然感觉后背凉了一下?”
“没事,就是帮你赶了赶。”二狗甩了甩发麻的手指,指尖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又很快化了。他眼前黑了一瞬,太阳穴突突地跳,“应该差不多了,回去多晒晒太阳,这几天别去阴凉的地方。”
男人转过身,看二狗的眼神完全变了。
“小兄弟,你真是干这个的?”
“算……是吧。”
“多、多少钱?”
二狗愣了一下。
他其实没想过要收钱。他就是看那灰雾瘆人,忍不住帮了一把。
但他兜里只剩一百六了。
“你……看着给吧。”
男人二话不说,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红票子,塞到二狗手里。
“够不够?不够我再加,你留个电话,以后有需要我还找你!”
二狗看着手里的两张钞票,愣了好几秒。
两百块。
在油菜村种地,他爹累死累活一个月也挣不了多少。他就在天桥下撕了一把空气,两百块到手了。
“够、够了。”
男人又看了他两眼,千恩万谢地走了。
二狗把两张钱攥在手心里,掌心有点出汗。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破能力,好像……能挣钱?
接下来两天,二狗开始了人生中最魔幻的职业生涯。
他没有店面,没有招牌,甚至没有一个正经的摊位。
他就在人多的地方蹲着,看见谁身上缠煞气就上去搭话。
成功率不高,十个里有八个把他当骗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但只要他搭上了话的,基本都能让对方掏钱。
有个买菜的大婶,肩膀上趴着一只死老鼠模样的灰影,说最近老梦见死去的婆婆,二狗帮她驱了,收了五十块。
有个送外卖的小哥,后颈上挂着一条黑线,说最近送单老出事故,不是撞车就是被投诉,二狗帮他扯了黑线,小哥给了八十,还非要请他吃碗面。
还有个穿西装的年轻女人,腰上缠着一圈一圈的黑气。她说话的时候二狗一直低着头,只盯着她腰上那一截黑气看,视线死死压住,不敢往上抬半分。女人说最近跟男朋友吵架吵得厉害,总觉得心烦意乱,二狗帮她驱了黑气,女人直接给了一千。
一千!
二狗拿着那张粉红色的票子,手都在抖。
他长这么大,头一次见到这么多现钱。
三天下来,他挣了两千多块。
他找了一家便宜的小旅馆住下。三十块一晚,房间小得转不开身,但好歹有张床。
他去超市买了条新毛巾、一块肥皂、一个塑料盆,又在楼下吃了一碗加蛋的牛肉面,觉得自己简直过上了神仙日子。
但他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那些主动找上门的生意,都是他主动去搭话、去解释、去证明。
十个里有八个不信,费半天口舌才能成一单。
而且他越来越控制不住鼻血了。
每次开天眼,只要视野里出现女人的影子,鼻腔里就会涌上一股热流。
他得拼命忍着,才能不在客人面前出丑。那个穿西装的女人他是硬撑过去的,全程目视地面,光靠余光盯那团黑气,费了比平时多两倍的力气才扯干净。事后他靠在电线杆上缓了大半天,鼻血才没当场流下来。
但有一次他没撑住。
是个年轻女孩,穿吊带衫,肩膀露在外面。她煞气的位置很邪门,一团黑气正正盘踞在锁骨和胸口之间。二狗开天眼的时候,视线刚锁定那团黑气,眼珠子就不受控制地往里探了一寸。
就一寸。
锁骨下面的弧度被天眼自作主张地收了个清清楚楚。
鼻血当场就飙出来了。
那女孩吓得尖叫,以为他有什么传染病,捂着胸口跑了,一分钱没给。
二狗仰着头,拿纸巾塞住鼻孔,靠在墙上等血止住。
他想起自己离开油菜村时那个问题。这破能力,到底是福还是祸?
现在看来,答案是:都是。
看准了是福,看偏了是祸。
而那些祸,往往都跟女人有关。
这个认知让二狗既兴奋又痛苦。
兴奋的是他有了一门能挣钱的手艺。
痛苦的是这门手艺有个致命的副作用,而且这个副作用目前看来,无解。
隔天他路过一家中药铺子,想起来听说城里有些老中医能治各种怪病,就进去问了一嘴,说自己老是流鼻血有没有什么偏方。
坐堂的老头搭了把他的脉,又看了看他的舌苔,眉头一皱:“小伙子,你这不是上火,是阴气反噬。你身上带着一股不该有的寒气,堵在经络里散不出去。要调理的话得用老山参配几味药吊着,一副下来,少说万把块。”
二狗愣了。
万把块。
他三天挣了两千多,以为自己发了财。结果连一副药都抓不起。
那老头又说:“你这样子,要是再拖下去,怕是要伤根基。年轻人,别仗着身子骨硬就胡来。”
二狗道了谢,从那药铺里走出来,站在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头一回觉得自己那两千多块算个屁。
他低头翻了翻手里的钱包。钱还在,但心里那点“神仙日子”的滋味,已经散干净了。
他想起以前在油菜村听人说,城里遍地是黄金,可也得有命捡。
这句老话,今天算是咂摸出味儿来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小旅馆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掉了一半的墙皮,发了很久的呆。
他翻了个身,决定不去想了。
先挣钱。挣钱才是硬道理。
但他心里清楚,光靠在街头撕煞气收个几十几百,这辈子也别想攒出一万块。
得干票大的。
他闭着眼,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没注意到旅馆对面那条街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半落,里面坐着一个女人,披着长发,穿一身深色衣服,正隔着一条街,安静地看这扇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
她看了很久。
久到路灯灭了又亮,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又钻回去。
她才收回目光,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徒手撕煞气……这路数,像极了失踪三十年的‘那个东西’。”
车子发动,缓缓没入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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