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追出地下室的时候,女人正站在小区门口等他。
阳光打在她身上,白衣服在风里轻轻摆动。
她真的很漂亮。
不是村里阿春嫂那种水灵灵的漂亮,也不是城里女人化妆打扮出来的漂亮。
她是一种……冷。
冷到让人不敢多看,但又忍不住想看。
二狗多看了两眼。
他犯了一个错误。
准确说,是他的天眼犯了一个错误,他越是想着“别开别开”,它越是自己突然打开了。
就一眼。他真的就只看了一眼。
视线穿透了衣服的布料。
二狗的鼻腔里毫无意外地冲上一股热流。
他赶紧低头捂鼻子,血已经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你流鼻血了。”女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上、上火!”二狗瓮声瓮气地说。
“上火?”
“嗯!这几天吃太辣了!”
女人没说话。
二狗低着头,能感觉到她在盯着自己看。那目光像一把小刀,在他脸上刮来刮去,刮得他浑身不自在。
“你刚才,”她慢慢开口,“用灵眼看我了。”
二狗的血一下子冲上了脑门,不是鼻血,是慌的。
“没、没有!我没……”
“你每一次使用灵眼之后都会流鼻血,你自己不知道吗?”
二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刚才在地下室,你开过灵眼,但鼻血还没流出来。出了电梯之后,你应该是没再用过,所以一直到刚才都没事。”
她顿了一下。
“但你看了我一眼之后,鼻血就出来了。”
二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以,”她下了结论,“你就是用灵眼看我了。而且是盯着看的。”
二狗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我控制不住……”他擦了把鼻血,“这玩意儿刚才自己弹开的,我想关都关不上……”
“我知道。”女人说,“所以才说你的身体承受不了这种感知,就像一个小孩拿着大锤,一锤下去,力是使出去了,自己的手也被震断了。你的五脏六腑现在全是一团乱麻,再不调理,轻则眼瞎,重的话你自己想吧。”
二狗的腿有点发软。
“那、那天师府能治?”
“能。”
“怎么治?”
“你先跟我回去再说。”
二狗的下唇往上翻了一下,又收回去。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了两遍,搓完左边搓右边,指节磨得发红。
“天师府在哪儿?”他问。
“山上。”
“远不远?”
“远。”
“那我在这儿还有活儿……”
“你是指那个陶罐镇物的活儿?”女人说,“那东西我来处理,尾款八千块,我让人折成现金送到你手上。”
二狗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你一进城靠天眼破煞,档案当天就摆到我桌上了。天师府在各地的眼线比你想象的多。”女人看了他一眼,“你从油菜村来,跟人打赌偷看女人内衣,被误会待不下去了;进城五天挣了两千多;接了这个凶宅的活儿,开价八千。”
二狗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他的声音有点干涩。
“天师府既然要带人走,当然要先查清楚来路。”女人说,“你放心,那些事都不严重。”
“我……”
“偷看女人的事除外。”
二狗的脸一下子烧到了耳根。
“你确实是偷看了,”女人说,“不是误会。”
“我、那是……我也是想救人……”
“你先看,看完了才顺手救的人。前后顺序我看得很清楚。”
二狗彻底闭嘴了,过了半天,小声嘀咕了一句:“……反正我驱煞是真出了力的,没骗过人。”
女人没接这个话茬,转身走向路边一辆黑色轿车,拉开后座车门。
“上车。”
二狗愣了一下:“你家车?”
“天师府的。”
“你们天师府……还有车?”
“你打算走上山?”
二狗想了想那个“远”字,老老实实钻进了车里。
车里头比外面凉快,座椅软得他不敢用力坐,生怕给人弄脏了。他刚坐稳,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东西还在旅馆呢……”
“就你那几十块押金和塑料盆?”女人坐在前排,头也没回,“地址给我,明天有人给你送。押金的事别惦记了,不够跑腿费。”
二狗被呛了一句,悻悻地缩了缩脖子。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张二狗。”她重复了一遍,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我叫凌寒霜。天师府大弟子,代师掌教。”
二狗愣愣地看着她。
大弟子。那不就是……大师姐?
“你比我小很多,”凌寒霜说,“往后叫我大师姐就行。”
“往、往后?”
“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商量?”凌寒霜挑了挑眉,“我说了,跟我走。这句话在出门的时候是邀请,现在是通知。”
二狗张了张嘴。
“可是……”
“你没有可是。”
“我……”
“张二狗。”
凌寒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任何波澜,语气也没有任何起伏。
但二狗的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下,像是头顶上压下来一堵看不见的墙。
“你有天赋,”她说,“但你有天赋不够。没有正统传承,靠野路子撑不了多久。天师府能给你传承,也能治好你的内伤。”
“外面的世界你也见识过了,靠天眼混口饭吃不难,但你甘心一辈子干这种活?”
二狗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两下。
他这几天挣的钱是比种地多。但那些被他驱煞的人,有多少是真的有事,有多少是心理作用?天眼能看到煞气,但他不知道怎么系统地去理解它、运用它。
他像一个捡到宝的人,知道这宝贝值钱,但不知道怎么把它打磨出来。
“还有,”凌寒霜看着他,“你那天眼的副作用,天师府也能治。”
二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能治到什么程度?”
“至少不会让你每次都出丑。”
二狗深吸一口气,犹豫了一下,又问:“那……治病收钱吗?我现在兜里没剩多少了。”
凌寒霜没说话,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过了两秒才开口:“……不收。”
“那包吃住不?我刚进城的时候听人说,有的地方拜师还得先交伙食费……”
“张二狗,你是来拜师还是来找工作的?”
“不是、我就是确认一下……”
“管吃管住,不收钱。还有问题吗?”
二狗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看着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隔着后视镜看了好一会儿。这个女人虽然冷,但好像……挺可靠的。
“行,”他说,“我跟你走。”
凌寒霜没再说话,发动了车子。
二狗坐在后座,车子开出去一段路,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大师姐,我能这么叫你吧?”
“嗯。”
“你说的那个……五脏六腑乱了的事,要多严重才算严重?”
凌寒霜没回头。
“等你开始咳血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二狗脸色一白,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老实了。
车子拐上大路,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去,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想起了一个问题。
“对了大师姐,天师府里……女弟子多不多?”
凌寒霜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二狗觉得自己已经被看透了十遍。
“多。”
“大部分都很好看。”
“所以到了之后你自己注意点。”
二狗:“……”
他怎么觉得,刚到手的希望,又蒙上了一层阴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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