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以为天师府在城外的某座山上。坐个车走段路,顶多半天就到了。
他错了。
凌寒霜带着他七拐八绕。
先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又换了一辆面包车在山路上颠了快一个小时,最后停在了一个他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小镇。
她带着他走进了镇子尽头一座破旧的土地庙。
“来这儿干啥?”二狗问。
凌寒霜没说话。
她走到土地公像前面,伸手在神像底座上按了一下。只听见一声沉闷的机括声,神像后面的墙壁裂开了一条缝。
一条石阶,向下延伸。
二狗瞪大了眼睛:“这是……地道?”
“跟紧了。”
凌寒霜走了进去。二狗赶紧跟上。
石阶很长,弯弯绕绕。
墙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颗发光的石头,发出柔和的白光。不是电灯,没有电线,就是石头自己在发光。
“这是……夜明珠?”二狗伸手想摸。
“萤石,”凌寒霜头也不回,“别摸,摸了手会痒。”
二狗缩回手,眼睛还恋恋不舍地黏在那石头上。他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要是抠一颗下去,能换好几百吧。”
凌寒霜脚步顿了一下。
“你试试看,护山阵法会不会把你电成烤红薯。”
二狗老实了。
走了大概十分钟,石阶到头了。面前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刻着复杂的纹路,像符文又像图案,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面门。
凌寒霜手掌按在门中央。
石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向两侧打开。
光从门缝里涌了进来。
二狗眯起眼睛。
他看到了这辈子见过的最壮观的景象。
一片巨大的山谷展现在眼前。
四周群山环抱,瀑布从山壁上倾泻而下,汇成一条清澈的溪流穿过山谷。溪边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古色古香的楼阁,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天空中有白鹤盘旋。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花香,混着草木的清新气息。
二狗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卧……槽……”
这是他目前能组织出来的最完整的语言。
凌寒霜看了他一眼。她对每一个第一次来天师府的人的反应都很熟悉。
“走。”
她带着二狗沿着溪边的青石板路往里走。
一路上二狗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路边的花圃里种着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花,有些花瓣是紫色的,有些叶子会发光。
远处的菜地里有人在浇水,那人手里的水壶没有壶嘴,水是从他手掌心里直接喷出来的。
二狗揉了揉眼睛。
他没开天眼。那是真的。
是真的有人在用掌心喷水浇菜。
二狗愣了好半天,憋出一句:“……这得省多少水费。”
凌寒霜没理他。
他正看得发呆,凌寒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天师府人不多。外门弟子都住在山外别院,这内谷核心禁地,如今就我们几个。”
二狗愣了一下:“几个?”
“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她继续往前走,二狗赶紧跟上。
山谷里很安静。只有溪水声和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
没有他想象中的人来人往。没有成群的弟子。没有晨钟暮鼓的热闹。
就是一个很安静的山谷。
“哟,寒霜回来了?”
二狗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个穿淡青色道袍的女子从侧面的药圃里走出来。她长发挽成坠马髻,斜插一根素银簪子,五官温婉柔和,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飘出一股草药的味道。
她看到二狗,先是愣了一愣,跟着就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但就是让人喉咙不自觉地松了一下。
“这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个野路子?”她问凌寒霜,声音温温柔柔的,像三月的风。
“嗯。”凌寒霜点头,“张二狗,这位是二师姐苏清。”
“苏师姐好……”二狗赶紧打招呼。
“别紧张,”苏清笑着说,“刚到吧?渴不渴?我那儿刚煮了药茶,给你倒一碗?”
二狗还没回答,她就把碗递了过来。
二狗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一股苦涩的味道直冲脑门,苦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眉毛眼睛几乎挤到一块儿去。
“……苦。”
“苦就对了。”苏清弯了弯嘴角,“你赶了大半天的路,气浮得很,喝点这个压一压。”
二狗捏着鼻子,一口闷了大半碗,苦得直抽凉气。
“苏师姐,这到底是什么……药材?咋这么苦?”他龇牙咧嘴地问。
苏清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一分,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好东西。”
二狗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又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新来的?在哪儿在哪儿?”
二狗抬头。
头顶的树枝上倒挂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
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多少,一张娃娃脸,杏眼圆溜溜的,扎着双丸子头,系着彩色的发带。
她整个人像一只蝙蝠一样倒挂在树枝上,手里拿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正笑嘻嘻地往下看。
二狗吓了一跳,退了两步。
“哈哈哈你怕啥呀!我又不吃人!”女孩一个翻身,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脚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三师妹,别闹。”凌寒霜说。
“我没闹,我就是来看看新来的嘛!”
她蹦蹦跳跳地凑到二狗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新玩具。
“你叫啥?”
“张、张二狗……”
“张二狗?哈哈哈哈!”她笑得前仰后合,“这名字也太好笑了吧!谁给你起的?”
“我爹……”
“你爹是跟你有多大仇?哈哈哈……”
“楚小一。”凌寒霜的声音冷了一度。
“好好好我不笑了。”楚小一嘴里说着不笑了,嘴角还是压不住。她伸手拍了拍二狗的肩膀,“我叫楚小一,三师姐。以后有啥好玩的记得叫上我!”
二狗还没来得及回应。
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爽朗又洪亮,隔着半条山谷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破风般的压迫感。演武场方向,一道高挑的身影大步走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地上的落叶被她的步伐带得打了个旋。
二狗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走过来的女子穿着一身紧身劲装,高束马尾,腰上缠着一柄细长的软剑,剑鞘是暗红色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她身材高挑,肩宽腰窄,走路的步伐带着一股习武之人特有的利落和力道。
不用介绍,二狗就知道这是四师姐叶无双。
她走到二狗面前,停住,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两眼。
是的,居高临下。她比二狗高了大半个头。
“就他?”
凌寒霜点了点头。
叶无双绕着二狗走了一圈。
跟楚小一走法不一样。楚小一是蹦蹦跳跳、好奇地打量,叶无双则像是在评估一件武器,目光从他的肩膀扫到腰,又从腰扫到腿。
“太瘦了,”她下了结论,“底盘也不稳,一看就是没练过的。”
“野路子嘛,能有什么底子。”楚小一在旁边接了一句。
苏清端着药碗站在旁边,闻言抬头看了楚小一一眼,声音温和却不轻不重地落了下来:“既然进了山门,以后就是自家小师弟了,别总拿话排挤人家。”
楚小一吐了吐舌头:“好好好,小师弟小师弟,行了吧。”
二狗心里一暖。
“那你有什么本事?”叶无双又开口了。
“我……我有天眼……”
“哦对,寒霜说了。能透视是吧?”
二狗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那开一个我看看呗!”叶无双一下子来了兴致,“我好奇到底有多灵!来来来,开一个让我见识见识!”
二狗疯狂摇头:“不行不行!”
“为啥?”
“因为……因为我……”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如果开了天眼,他就会看到叶无双因激烈运动而曲线毕露的身形。劲装贴在她身上,勾勒出流畅而结实的身体线条。
二狗光是想到那个画面,鼻腔里就开始发酸。
更要命的是,他感觉眉心一阵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肉底下撑开,拼命想往外挤。
二狗死死闭着眼睛,两只手紧紧握成拳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压回去。
快压回去。
用他所有的意念,把那股快要自动弹开的力量死死按回去。
“他开天眼之后气血不稳,容易失控。”凌寒霜在旁边说了一句。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注意到的问题。
叶无双看了看二狗,又看了看凌寒霜:“什么失控?”
“开天眼消耗大。他用野路子催动,五脏六腑扛不住,会流鼻血。”
“哦——”叶无双恍然大悟,跟着就笑了,“我还以为多大点事。流鼻血嘛,哪个练武的没流过?”
旁边楚小一凑过来,歪着头看了看二狗:“真的假的?开个天眼就会流鼻血?”
“真、真的……”二狗死死掐着自己的眉心,声音都在抖。
“那你看到了啥会流?”楚小一追问。
“看到煞气浓度太高的时候。”凌寒霜替他接了一句。
楚小一“哦”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你这天眼还挺挑食的。”
二狗松了一口气。
叶无双笑完之后,拍了拍二狗的肩膀。力道之大,差点把他拍趴下。
这一拍,二狗浑身气血猛地一冲,脑海里没来由地闪过了刚才想象到的画面,鼻腔里一阵猛烈的酸意直冲头顶。
他赶紧捂住鼻子,仰起头。
“不是吧?”叶无双挑了挑眉,“我拍你一下你就流鼻血?碰瓷呢?”
“他这是虚不受补。”凌寒霜淡淡地说了一句。
二狗:“……”
他终于知道什么叫社死了。
来到天师府的第一天,不到十分钟,他就在四位师姐面前完成了终极社死。
但他不知道的是,更狠的还在后头。
苏清端着空托盘,站在石阶边上,一直没有说话。她看着二狗,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温温柔柔地开口:
“既然如此,明天的洗髓拔毒,就由我亲自来主针吧。师弟刚入门,底子又虚,得好好调理调理。”
她的语气很温柔,像三月的风。
二狗被她笑得头皮一阵发麻。
“好了,先让小师弟去歇着吧。”苏清收好药碗,又补了一句,“客房已经收拾好了,药也煎上了,明早喝。”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楚小一欢快地拉着二狗去认路,叶无双大步流星走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凌寒霜没有马上离开。
她站在原地,看着苏清离开的方向,沉默了几秒。
片刻后,她轻轻说了一句:“明天的洗髓拔毒,有几成把握?”
远处传来苏清温和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只要他今晚不作死,我有十成。”
凌寒霜没再说话。
她看了一眼二狗被楚小一拽走的方向,转身走了。
夜里。
二狗躺在客房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光洒进来,把他的脑壳照得明晃晃的。
他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不受控制地闪过白天那一幕,叶无双的身形、苏清温柔的笑、楚小一蹲在地上观察他流鼻血的样子……
鼻腔又开始发酸了。
二狗赶紧仰头按住鼻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完了。”
他盯着房梁,一脸生无可恋。
“明天洗髓,明天拔毒,明天还得见四个师姐。这病要是治不好,我迟早失血过多死在这谷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地方,好像……也挺不错的?”
枕头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哀嚎。
这地方是挺不错的。
就是血不大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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