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二狗一夜没睡好。
倒不全是因为新床板太硬。昨日那场“开天眼”的社死现场，像烙铁一样在他脑子里反复烫印，躺下闭上眼就是师姐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再闭上眼就是一地鼻血。
翻了大半夜，天刚蒙蒙亮，他就实在躺不住了，披了件外衫坐到院里的石凳上，对着那棵桂花树发呆。
空气中飘着晨露的气息，远处传来山雀的叫声，清清脆脆的，像在笑话他。
他正想着“要不趁天没全亮，溜下山算了”，院门口响起脚步声。
凌寒霜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漆木匣子，看见他坐在井台边，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起这么早。”
“……睡不着。”
“正好。”她把木匣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在晨光里泛着细而冷的光，“你体内的煞气昨晚又噬了一回经脉。今天得把根上的毒拔出来，过程有点疼。”
二狗望着那排银针，后背不自觉地绷紧了：“……有点疼是有多疼？”
“你昨天开天眼流鼻血那种疼，再翻个三五倍吧。”
二狗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现在溜下山，用不了两个月就会五脏六腑衰竭。不溜下山，就要躺在这儿让师姐拿针扎。扎针还有可能扎到一半他没扛住，在漂亮师姐面前哭爹喊娘，那画面比流鼻血还要命一百倍。
“大师姐。”他硬着头皮开口，“这病……要不咱们换个治法？或者，你把我发配到山脚下去住也行，外门那边有没有男弟子通铺？我跟他们挤挤……”
凌寒霜正低头检看一枚针尖，闻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怕什么？”
“我怕痛。”二狗老老实实地说，“也怕丢人。”
“拔毒的时候我要用银针封住你心脉周围的三处穴道，隔着一层衣服，手法差一寸就会扎偏。”凌寒霜平静地说，“所以你得把上衣脱了，仰躺在榻上。这儿没有别人，我替苏清师姐来。”
二狗：“……”
“这下怕的应该不是痛了。”凌寒霜的语气毫无波澜，甚至带了点上扬的弧度，“你说是吧？”
二狗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院墙那头忽然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大师姐！药好了！”
楚小一从墙头上露出半张脸，手里举着一只汤碗，热气顺着碗沿往上飘：“苏清师姐说这碗药得趁热喝，喝完再扎针，活血通络的！”
二狗看着她翻墙过院如履平地的熟练身法，心想这姑娘到底什么时候起的？
他还没来得及接话，院外又响了一阵脚步声。叶无双一边用汗巾擦脖子一边大步走进来，显然是刚从演武场晨练回来，额头上还蒙着一层薄汗：“哟，都起了？二狗，我看你今天气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昨天没睡踏实？没事，待会儿让苏清给你扎两针。”
“苏清师姐扎两针”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轻松的、热络的、仿佛在说“吃点好的”一般的随意。
二狗觉得自己的腿肚子开始转筋。
楚小一把药碗搁在石桌上，热腾腾的药汤呈深褐色，散发着一股浓郁到刺鼻的草木味。二狗凑过去看了一眼，又迅速缩回脑袋：“这是喂牲口的吧……”
“是你的。”凌寒霜说，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喝完躺进去。”
二狗端起碗，闭着眼，一咬牙灌了下去。
药汤滚过喉咙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面点了一把火。从胃到胸口，热意疯了一样往外窜，他“咣”地一声放下碗，嘴唇都哆嗦了：“这、这、这是——！”
“开始发作了。”苏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淡青色的布衣裙，手里端着另一只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澄澈的液体，走近时有一股极淡的桂花香。她看了一眼凌寒霜手里的银针，对二狗浅浅笑了一下：“药力已经把你的经脉撑开了，煞气堵在关元附近。师姐这一针下去，你会觉得有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忍一忍，第一次是疼一些。”
她说着，把那只瓷碗放在二狗手边的石桌上，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等你疼完了，把这个喝了，能复原得快一些。”
二狗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碗，又抬头看了一眼苏清的笑容，再看了一眼凌寒霜手里的银针。
他忽然生出一个非常清晰的念头——
在这个地方，最温柔的，恐怕才是最可怕的。
还没来得及细想，凌寒霜的指腹已经按在了他的颈侧，找准了位置，银针落下的动作干净利落，像写字的人落笔那样自然。
针尖没入皮肉的一瞬间，二狗眼前一白。
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闷哼，紧接着，一阵从未体验过的剧烈疼痛从腹底猛然炸开。那感觉就像有什么活物在他身体里被惊醒，横冲直撞地想找一个出口。
他的手指死死扣住石桌边缘，指节发白，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疼……”
“知道疼就对了。”凌寒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紧不慢，“煞气在往外走。你咬着牙，别晕。”
楚小一蹲在他对面，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二狗你现在脸色好白哦，像一张纸。”
叶无双嗤地笑了一声，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一下她明显收了力道，只用了两分力气：“挺住啊兄弟，这才刚开头呢。苏清那边还有后招等着你。”
二狗疼得说不出话，整个人伏在石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
他现在确信自己昨晚那个“不后悔”的决定，属实下得太早了。
苏清站在一旁，端着她那碗桂花瓣泡的温水，低头看着二狗蜷缩的背影，唇角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声音还是一贯的温温柔柔：“别怕，等这阵过去就好了。”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第一次洗髓是这样的，以后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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