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出发前夜收到的那封匿名字条,被苏砚静静搁在烛台一旁。
素纸薄脆,写字之人刻意扭变笔锋,生怕字迹暴露身份,纸上只留短短一行:秦家遗孤,踏入洛京,便是自寻死路。
烛火来回摇曳,字迹的影子映在斑驳土墙上面,缓缓游移,像甩不开的阴祟。
苏砚指尖轻轻抚过纸面,脸上不见怒意,也不见半分慌张。
一张字条能闯过瀚海楼层层岗哨,悄无声息送进内室。要么河西早被外人埋下眼线,要么……瀚海楼内部,已经生出了蛀虫。
周石深夜巡哨进门,一眼瞥见桌上素纸,眉头猛地拧紧,伸手就要将它揉碎。
“楼主,我立刻彻查整座驿站,一定要把送信之人挖出来。”
“不必。”
苏砚抬手拦住他,声音带着长夜熬出来的倦怠。
“大肆搜捕,反倒等于给对手通风报信。此人只敢暗中示警,不敢正面现身,说明他手里没有确凿证据,不过是试探揣测。”
话音落下,他捏起那张信纸,凑近跳动的烛焰。
火苗舔上纸边,片刻便将整张纸燃成焦黑,细碎灰烬簌簌落在青砖地面,被穿窗而过的夜风卷走。
“知道我们动身时间的人太多。太子府使者、二皇子幕僚,还有观镜司散在河西的暗线,全都有嫌疑。真假难辨,不必在这里白白耗损精力。”
河西夜风刺骨,顺着窗缝一丝丝钻进屋内。苏砚喉间忽然发痒,闷声咳了好几下,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住案沿,许久才压下那股翻涌的气息。
左肩旧伤又隐隐作痛。这样清寒的月夜,最容易牵动盘踞五脏六腑的蚀骨寒毒。
屋角炭盆只剩一层微弱余烬,暖意稀薄。他素来畏寒,却不敢把炭火烧得太旺,内热相冲,只会让骨中的毒素更加狂暴。药罐架在炭边,汤药整夜慢熬,清苦气息填满整间屋子。
气息稍稍平复,苏砚缓缓开口:
“随行那四个人,都安排妥当了?”
“全都妥当。都是雁归谷死里逃生的旧部,行事沉稳,擅长隐匿,对外只说是商行仆役。车马挑了一辆老旧青篷马车,没有任何标识,绝不惹眼。”周石压低声音,“我留在河西坐镇瀚海楼,各州情报以飞鸽传书,送到洛京那处私宅。千里路途,楼主千万保重身体。”
苏砚轻轻点了点头。
三日光阴一晃而过。
天色还未破晓,驿站门外,那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已经静候在路边。木轮布满磨损痕迹,看上去,就是寻常走商之人的座驾,没有半分名士出行的排场。
苏砚换上一身灰布长衫,外面罩一件素色绒披风,登上马车。四名随从两两分开,两人在前开路,两人在后随行,混在赶路的旅人当中,不显踪迹。
车轮碾过戈壁碎石,一路向东,朝着洛京前行。
从河西去往帝都,千里长路,要穿过荒岭,途经驿站,走过无数村镇。
起初几日路途还算安稳。白日赶路,夜里歇在简陋驿馆。寒毒缠身,苏砚大半夜里都无法安睡,常常在夜半被咳嗽惊醒,只能裹紧披风,斜靠着软垫熬过漫漫长夜。随行旧部看在眼里,心底沉甸甸的,却谁也不敢多言一句。
这天午后,一行人走到了黑风岭。
两山对峙,隘道狭窄陡峭,坡上乱石遍布,矮树丛生。此地向来不太平,过往商旅,都要结伴才敢通行。临行之前,周石反复叮嘱,黑风岭,是一处险关。
赶车的随从勒住缰绳,俯身贴近车帘,低声请示:
“先生,马上就要进岭,这里地势凶险。要不要暂且停下,和后面商队结伴再走?”
车厢里,传来苏砚略带沙哑、平静无波的声音。
“不要耽搁。停留太久,更容易暴露行踪,直接穿过去。”
马车继续向前,驶入两山之间的隘口。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连风声,都仿佛被高耸山崖吞了下去。
就在马车行至隘口正中那一刻。
“咻——!”
锐响划破空气,数支涂黑的弩箭从两侧树丛疾射而出,直扑车厢!
“有刺客!”
在外护卫的随从厉声喝喊,挥刀格挡。金铁相撞,火星飞溅。几支弩矢被劈落在山石上,仍有一支刺穿青布车帘,狠狠钉进木厢,箭尾不停震颤。
几乎同一瞬间,十数名蒙面黑衣死士,从乱石后面纵身冲出。黑布遮脸,短刀出鞘,每一招都直奔要害,根本不是寻常拦路劫匪。
山匪求财,这些人,只为索命。
四名旧部立刻结成阵型拼死抵挡,兵刃碰撞的声响在山谷回荡,刀光起落,鲜血溅在灰褐色岩石之上。
车厢之内,苏砚神色不乱。
骤然爆发的厮杀搅动气血,体内寒毒一阵翻涌,胸口闷得发堵。他死死压住想要咳嗽的冲动,指尖悄悄摸出袖中一枚细小的青色信号烟火。
如今他一身武功早已废掉,不能上阵搏杀,唯一的依仗,就是这支烟火,唤来埋伏在岭外的瀚海楼暗线。
外面厮杀越来越激烈。
四名护卫都是沙场九死一生的老兵,奈何刺客人数占优,个个悍不畏死。转瞬之间,一名随从胳膊被短刀划开一道很深的伤口,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护住先生,突围!”
那人拼尽全力逼退面前敌人,厉声大吼。
车夫狠狠扬鞭抽打马身,马匹受惊长嘶,载着马车拼命往前狂奔。
三名黑衣死士甩开缠斗,在身后紧追不舍,马蹄扬起漫天尘土。
混乱之中,一名刺客被利刃刺穿胸腹,重重摔在马车一旁。脸上蒙面的黑布裂开一角,他大口呕血,双眼死死盯住疾驰的车厢,耗尽最后一口气,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柳……”
话音落下,头颅一垂,再无动静。
仅仅一个字。
马车拼死冲出黑风岭隘口。岭外等候的瀚海楼暗线,看见车厢缝隙飘出那一缕淡青色烟火,立刻策马赶来接应。
身后山谷里兵刃相击的声响,一点点被远远甩开。
车厢之中。
一直强行忍耐的咳嗽,此刻再也压不住。
苏砚肩头剧烈发抖,手掌死死捂住嘴,指缝渗出缕缕猩红,染红了手里的素绢。
那个死士临终吐出的“柳”字,一遍又一遍,在他心底盘旋。
柳。
当朝丞相,柳嵩。
是他亲自下令截杀?
还是有人假借柳嵩的名义布下杀局,故意留下线索,混淆所有人的判断?
眼下,没有答案。
山路不停颠簸,车身每一次晃动,肩胛旧伤便狠狠撕扯一阵,刺骨寒意顺着骨头蔓延全身。他把披风裹得更紧,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马车又疾驰数十里,寻到一处荒僻驿亭,众人暂且停下休整。
脚步声落在车外,随从的声音带着沉重:
“先生,刺客尽数斩杀。我们这边一人重伤,两人负伤。对方全都是死士,一旦身陷绝境立刻服毒自尽,一个活口都没有,无从拷问。只有那名濒死的刺客,留下了一个‘柳’字。”
苏砚闭着眼静坐许久,才缓缓睁开。
“死士灭口,本就是庙堂之人最常用的手段。”
他把染血的绢帕仔细折好,收进袖中。再抬眼,依旧是那副沉静淡漠的谋士模样,看不出方才病弱失态。
“记下这个字。今日之事,对外半个字都不许提起。”
“继续赶路。洛京还远,今日这场截杀,恐怕,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随从躬身领命,正要退下,眼角无意瞥见他袖口那抹藏不住的暗红,心口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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