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荒驿的亭台早已老旧,木柱常年被风雨浸得发黑,墙面一块一块剥落。
车马停在驿外那棵老槐树下,地面积着厚厚一层干枯的落叶。山谷里那场厮杀过去没多久,空气里残留一丝淡淡的铁腥,被山间凉风卷过,很快淡得几乎寻不见踪迹。
苏砚靠在车厢后壁,闭着眼静坐。
袖口那方染血的素绢,早已仔细叠好,深深收在袖底。方才一阵剧烈咳嗽耗光了他本就不多的气力,脸上那层惨白,久久消不下去。肩胛旧伤一阵阵隐隐钝痛,经年不散的寒意顺着血脉,慢慢钻入骨缝,浑身上下都浸在一片沉冷之中。他阖着眼,并非休憩,脑子里一遍一遍复盘黑风岭那场截杀。
死士悍不畏死,出手只求灭口,可偏偏在濒死之际,吐出了一个“柳”字。
到底是柳嵩亲自下手,还是有人故意栽赃,借丞相之名搅乱整盘棋局?
以柳嵩在朝堂沉浮数十年的城府,行事素来谋定而后动,凡事必留退路,绝不会选择在荒山野岭公然截杀,这种手段太过粗暴,极容易落下把柄,授人以口实。
可除去柳嵩之外,太子、二皇子、观镜司,每一方都有猜忌,每一方,都藏着动手的动机。
朝堂人心层层遮掩,真相从来都藏在迷雾底下。
“先生。”
车帘外面,随从压低了声音禀报。
苏砚缓缓睁开双眼,神色平静无波。
“伤势如何。”
“重伤那名弟兄胳膊创口极深,路上草草包扎,血一直止不住,方才在驿亭敷了金疮药,能不能撑到洛京,尚且难说。剩下两人只是皮肉伤,暂无大碍。”随从顿了顿,继续低声道,“刺客的尸体已经就地焚化,痕迹全部清理干净。只是南边官道来了一队人马,声势不小,正朝着这边过来。”
苏砚的眉眼极轻地动了一下。
“多少人,可有旗号?”
“二十余骑,外加几辆马车,是二皇子府的仪仗,想来是专程赶来接应。”
终究还是来了。
他早料到萧瑜会派人远道相迎,只是没料到时机这般凑巧,刺杀刚落幕,现场痕迹还未彻底抹净,对方便匆匆赶到。
苏砚抬手理了理身上起了褶皱的灰布长衫,将素色披风拢紧,把一身疲惫与病弱,尽数藏了起来。
“扶我下车。”
随从掀开车帘。山间冷风迎面扑来,刺骨寒凉。苏砚双脚落地,身形微微一晃,转瞬便稳稳站住,不露半分狼狈。
驿亭里的石桌石凳蒙着一层薄灰,随从仔细擦干净一张石凳,请他坐下等候。
没过多久,马蹄声由远及近,一整支仪仗稳稳停在驿外。护卫甲胄鲜亮,仆从列队整齐,气度井然。为首那人身着锦袍,正是二皇子身边的幕僚孟从安。此人常年周旋于权贵之间,心思缜密,最擅长察言观色,左右逢源。
孟从安翻身下马,快步走入亭中,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苏砚身上,细细打量。
这就是世间传言,那句“得瀚海客,可定大朔”的瀚海楼主。
身形清瘦单薄,一身布衣素衫,没有半分名士张扬的架子。脸色是久病难消的苍白,眉眼温和沉静,看不出咄咄逼人的锋芒。唯独那双眼睛望过来,沉得像一汪深潭,藏着旁人读不透的幽深。
孟从安心底暗自诧异。他原以为能够搅动朝堂格局的世外谋士,定然意气风发,风骨逼人,却没料到,竟是这样一副孱弱病骨。
可他脸上笑意分毫未减,上前拱手行礼。
“苏先生。殿下得知先生自河西动身,挂念千里路途凶险,特意命在下远道相迎。一路舟车颠簸,先生辛苦了。”
苏砚慢慢起身,礼数周全,嗓音带着久病留下的微哑,语气温和有度。
“劳殿下挂怀,又烦孟大人一路奔波,苏砚实在愧不敢当。”
两句客套话音落下,孟从安的视线不动声色扫过亭外四周。
地上槐叶凌乱,远处空地上还留着淡淡的焚化痕迹,风里飘着一缕几乎捕捉不到的血腥气息,转瞬即逝。
他阅历极深,心中已经生出疑窦,面上却依旧温润如常,没有流露出半点异样。
“这片山野荒僻,不宜久留。”孟从安从容一笑,“殿下已经在洛京备好一处宅院,一应器物齐全,专等先生抵达。不如先生的车马并入我们队伍一同前行,沿途有仪仗护卫,可以避开山中匪寇,路途安稳不少。”
苏砚心里一清二楚。
这一番体恤之下,藏着两层算计。
一来,把他归入二皇子的仪仗,昭告整个朝野,坐实他依附萧瑜的名声;二来借着同行的机会,日夜监视,将他一举一动,尽数掌控在手中。
此刻若是直接推辞,反倒像是心中有鬼,刻意躲闪,惹人怀疑。
“孟大人一番盛情,苏砚自然遵从。”他语气谦和,轻轻颔首,“只是我身边随行仆役路上染了风寒,身子不适,车马破旧简陋,不敢玷污皇子的仪仗。我们跟在队伍末尾便好,不必靠前。”
孟从安只当是这位谋士自持谦逊,当即一口应下。
孟从安身后的护卫队列之中,混着一名不起眼的灰衣男子。
那是观镜司的暗线,魏慎派来盯梢的人。
他不上前搭话,只是隐在人群后面,目光牢牢锁在苏砚身上。看着他那副久病苍白的模样,看着他站立之时,左肩下意识微微收拢护住旧伤的细微动作,把每一处异样,默默记在心底。
苏砚敏锐察觉到那一道细如针尖的视线,死死落在自己身上。
他神色不改,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对此一无所觉。
观镜司,终究还是一路跟了过来。
诸事商议妥当,队伍准备重新启程。
孟从安正要再说几句场面话,便看见苏砚喉间微微发痒,偏过头,抬起袖子轻轻掩住唇角。几声压抑细碎的咳嗽,肩头微微耸动,体内气血不住翻涌,被他硬生生压下去,不肯在外人面前失态。
“先生身体可是不适?”孟从安开口问道。
“一点陈年旧疾,无关紧要。”苏砚放下衣袖,眉眼重归平静。
一旁那名灰衣密探见到这一幕,眼底神色愈发沉了几分。
大队再度上路。二皇子府的仪仗走在中路,声势规整。苏砚那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安安静静跟在队尾,隐在行列之间,低调得不惹旁人注意。
重新回到车厢,外面人马喧嚣,马蹄声隆隆不绝。
苏砚抬手轻轻按住左肩,骨头深处,一阵阵寒意不停往上翻涌。
黑风岭来历不明的死士,远道赶来接应的二皇子一行人,藏在队伍里的观镜司密探。
人还没有踏进洛京城门,一张又一张罗网,已经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假意依附萧瑜,本就是一场步步涉险的棋局。借着皇子的势力在帝都站稳脚跟,保全自身,可萧瑜野心勃勃,生性多疑,身边又处处都是观镜司的眼线。往后每往前走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车轮滚滚不停,离洛京,越来越近。
苏砚掀开一线车帘,望向远方前路。天边云层厚重,沉沉压在连绵群山之上,满眼都是化不开的沉郁。
同一时刻,洛京,柳府书房。
一份自黑风岭送出的密报,静静摊开在柳嵩的案头。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河西苏砚途经黑风岭,遭遇不明死士截杀,侥幸脱身。
柳嵩指尖轻轻抵在纸面,眉头缓缓蹙起。
黑风岭那场截杀,并不是他的命令。
有人抢先一步动手,想要除掉这名来自河西的来客,又刻意留下那个“柳”字,存心嫁祸柳氏,搅乱整个朝堂的局势。
暗处有人落子,借刀栽赃。
洛京这一盘棋,早已暗流汹涌,每一步,都藏着杀机。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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