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锻堂的名字不是白叫的。
这是孟想进来第三天得出的结论。每天卯时起床,绕着山跑五里地,回来吃早饭,然后开始练功。先是基础拳法打三遍,接着站桩半个时辰,然后练石锁,练完石锁练器械,下午还要学一套七玄门入门内功——正阳劲。教习姓吴,四十出头,身材精瘦,眼珠子一瞪能把人吓一哆嗦。他说百锻堂的规矩就一条: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教习知道;三天不练,全堂都知道。
一周下来,同期的几个弟子已经开始叫苦连天了。孟想虽然也累,但说实话,比他预期的要好不少。前世在村里驻村的时候,也经常下地干活,这具身体虽然才十岁左右,但底子不差。当然,真正的原因不光是底子——而是那颗锻体丹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
服丹是在第三天晚上。同屋的师兄弟都睡熟了,呼噜声此起彼伏,孟想从怀里摸出那枚不起眼的小药丸,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看了两眼。系统说这玩意儿能永久性提升体质,一人一生只能吃一颗。他没多犹豫,往嘴里一扔,咽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不等反应就顺着喉咙滑了下去。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小腹升起,不烫,也不疼,感觉像是泡在一池温水里,暖意从丹田往四肢百骸渗透。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渐渐平息下来。
第二天醒来,孟想做的第一件事是握了握拳头。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一夜之间变成了大力士,但身体的确是变了。同样的力气使出去,感觉更轻松,好像每个关节都上了油。练拳的时候更明显,以前打到第三遍就开始喘,那天打到第五遍还觉得有余力。提石锁的时候,原本勉强能提起来的重量,现在能多举好几下。孟想把这份变化藏在日常训练里,外表看起来只是一个中等偏上的勤勉弟子。毕竟在体制内待过,出头的椽子先烂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正阳劲是百锻堂的核心功法。吴教习说这套内功是七玄门的根基,练好了正阳劲,以后学什么功夫都事半功倍。第一次运转正阳劲的时候,孟想就明白为什么它叫这个名字——一股非常明显的热流从小腹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流动,所到之处暖烘烘的,像冬天灌了一壶热水。教习说这股热流就是正阳劲产生的真气,练到深处,力气和跳跃力都会有十足的长进。孟想因为有锻体丹打下的底子,这股热流比同期弟子更粗壮、更稳定,每次练完功都觉得浑身暖洋洋的,精力充沛。但他始终记着那句话:枪打出头鸟。所以每次月度考核,他的成绩永远稳在中等偏上。
在这期间,孟想慢慢摸清了整个七玄门的架构。七玄门的权力结构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正门主叫王陆,据说是七绝上人的嫡传后人,在门内威望最高。王门主麾下还有三位副门主,各自分管内外事务,有自己的势力班底。在正门主之下、与其他副门主并驾齐驱的,还有一个长老会,由门内资历深厚的长老组成,对重大事务有议事权。门内分为外门和内门两大部分。外门有四个分堂:飞鸟堂负责情报与通讯,聚宝堂管钱粮物资,四海堂负责对外交涉与接待,外刃堂管理外门弟子和杂役,人数最多。内门也有四个分堂:孟想所在的百锻堂培养内门弟子,主修基本功;七绝堂专攻本门绝技,只收最顶尖的弟子——舞岩就是被直接保送进七绝堂的;供奉堂安置门内的特殊人物,地位超然;血刃堂负责刑罚与内部执法,里面的弟子个个身手狠辣。墨大夫不在任何一堂,他的神手谷独立于所有堂口之外,名义上挂靠在供奉堂,实际上连门主都对他礼让三分。
关于墨大夫是怎么来七玄门的,孟想也是从老弟子嘴里听来的。据说当年王门主外出时遭人偷袭,重伤垂危,正好遇到了墨大夫。墨大夫不仅医术通神,还身怀高深武功,出手救了王门主一命。王门主伤好之后,亲自礼聘他入七玄门,在后山挑了一处山谷供他居住,尊为供奉。墨大夫在七玄门的地位就是这么来的——不是门内之人,但门内没人敢惹他。
大半年时间转眼就过去了。在百锻堂的日子过得规律而枯燥,每天卯时起床跑山,然后打拳、站桩、练石锁、练器械,下午修习正阳劲。和另外几个新收的内门弟子一样,每个月能领一两多散银的零花钱,包吃包住,一年发两套练功服。孟想没怎么花销,大半年的银子攒了大半,托人捎回了家里。那个酒鬼老爹收到钱是什么反应,孟想没亲眼看到,但听说他难得清醒了一天,逢人就说他儿子在七玄门当了内门弟子。虽然夸大了一点——孟想还只是百锻堂最底层的新弟子——但懒得纠正。让他高兴高兴也好,省得又摔碗。
这天,一个消息传到了百锻堂。神手谷的墨大夫把韩立收为亲传弟子了。听到这个消息时孟想正在打一套正阳劲配套的拳法,拳头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打下去。他心里清楚,这是韩立练长春功有效果了。墨大夫收他为亲传弟子,不是看中他的资质——是看中他的身体正在被长春功滋养,越来越适合夺舍。收亲传弟子,不过是为了更名正言顺地把他留在身边,方便随时监控进度。
孟想正琢磨着怎么找个机会去一趟神手谷,机会就送上门了。百锻堂接了个跑腿的差事,需要派人去神手谷找墨大夫取一批调配好的伤药。这种活老弟子们都不愿意干——路程不近,又没油水可捞。孟想主动接了下来,拎着空布袋就往后山走。
大半年没有走过这条路了。神手谷藏在后山一个山坳里,四周都是密林,只有一条窄窄的石板路通进去。谷口没有守卫,也没有人接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敞着,像是根本不在乎外人闯入。孟想沿着石板路往里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和草药味,鸟叫声从头顶的树梢上传来,这里倒是个好地方——只是想到墨大夫那张永远温和的脸下面藏着夺舍的算计,就觉得这幽静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绕过一道篱笆,眼前是一片药圃,种着各种孟想认不出来的草药。药圃旁边是一排木架,上面铺满了正在晾晒的药材。一个少年正蹲在木架前,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着草药渣,正低着头认真地翻弄那些切好的药材。
韩立。孟想一眼就认出了他,但也不得不承认,韩立跟大半年前在马车上的样子已经大不相同了。
个子蹿高了一大截,虽然还是瘦,但肩膀明显宽了,手臂上也能看到一层薄薄的肌肉线条。最重要的是整个人的气质——不再是当初那个木然中带着拘谨的山村少年,而是一种沉静、专注,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他翻晒药材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片药材都要翻到,做完一簸箕才去拿下一簸箕,有条不紊,像个小大人。
“韩立。”孟想叫了一声。
韩立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那笑意很淡,但在韩立这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已经算得上是喜出望外了。
“你怎么来了?”韩立站起身,拍拍手上的药渣。
“跑腿的差事,来取伤药。”孟想扬了扬手里的空布袋,走到他旁边蹲下,“听说你被墨大夫收为亲传弟子了?恭喜啊。”
韩立点了点头,继续蹲下去翻药材,嘴角的笑意比刚才明显了些。
孟想蹲在旁边看他干活,随口问他在神手谷的日子怎么样。韩立难得话多了起来,大概是在这山谷里待久了,跟张铁朝夕相处,性子没以前那么闷。
韩立说墨大夫对他很好。每天早上都有一碗固本培元的汤药,味道苦得要命,但喝完之后浑身暖烘烘的,干一天活都不觉得累。有时候采药受了外伤,墨大夫比自己还着急,亲自上药包扎,动作比谁都轻,生怕弄疼了他。医术也是毫无保留地教,从认药到配伍到炮制,每一步都讲得很细,他跟张铁两个人都学了不少东西。他原本大字不识几个,现在能认好几十种药材的名字了。
说到这里,韩立语气里忽然透出一丝困惑:“只是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墨大夫医术这么好,门主都说他武功高强,可是他从来不教我和张铁一点功夫,连最基本的拳法都不肯教。我问过一次,他说学医就专心学医,分心练武反而两样都学不好。可我总觉得……”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总觉得师父对我好得不像是只把我当徒弟。”
孟想手里的动作没停,脸上也没露出任何异常,但心里早就知道墨大夫不教功夫,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这两个孩子能不能打。他要的是长春功培养出来的肉身,不是两个会功夫的徒弟。教他们医术,只是为了让他们能帮自己采药炼药,省点力气。至于武功——学会了反而碍事,夺舍的时候万一反抗起来怎么办。
但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说。墨大夫在韩立心中是救命恩人、授业恩师,一个在山村里饿大的孩子,到了七玄门有吃有穿、有师父疼爱,这份感激是骨子里的。现在告诉他真相,他要么不信,要么信了之后露出破绽被墨大夫察觉,反而害了他。
“也许墨大夫有自己的考虑吧。”孟想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对了,张铁呢?”
说到张铁,韩立脸上的困惑淡了些,多了几分笑意:“他啊,在里面背书呢。昨天被师父骂了一顿,让他今天把二十种药材的性味归经全背下来,背不完不准吃晚饭。”
正说着,屋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普通人走路的声音。每一步都沉甸甸的,像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孟想下意识往门口看去,张铁从屋里走了出来。
张铁比大半年前壮了一大圈,整个人像打了气似的胀起来,肩膀宽得出奇,脖子几乎和脑袋一样粗。他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奇怪,不是正常人的步态,而是每一步都像是踩着什么东西往下沉,脚步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石板上被他踩过的地方,竟然隐约能看出一道浅浅的裂纹。
“是你小子!”张铁一见孟想就咧嘴笑了,大步走过来,一掌拍在孟想肩上。
这一掌的力道跟大半年前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孟想肩上像被一块石头砸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没站稳。张铁浑然不觉,依旧憨笑着:“好久不见!听说你进百锻堂了?那边怎么样?”
“还行,比在山里砍柴强。”孟想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仔细打量着张铁。他的变化比韩立更明显——不仅体型大了一圈,皮肤也变得粗糙了不少,隐约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泽,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蜡。握拳的时候,指关节咔嚓作响,声音沉闷而有力,不像正常的骨节摩擦,倒像是石头互相碾压。
张铁跟孟想聊起他在神手谷的日常。他说墨大夫教了他一套叫象甲功的内功,练了以后力气变大很多,现在一个人能扛两袋药材,每袋一百斤,上下山都不带喘的。以前练功会累,现在越练越精神,身体也越来越结实,碰一下都不疼。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自豪,觉得自己终于有一项比韩立强的本事了——韩立学医比他快,但他有力气,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
孟想知道原著里墨大夫传给张铁的功法,练了之后身体会越来越硬,力量越来越大,但副作用是整个人会变得越来越迟钝,意识也会逐渐模糊。墨大夫传他这套功法,不是为了让他变强——是为了把他练成一具合格的傀儡。等到时机成熟,用某种药物配合功法反噬,就能把张铁的神志彻底抹去,只剩下一具刀枪不入的躯壳。但张铁浑然不知自己正在往这条路上走,依旧笑呵呵的。
孟想笑着夸了他两句,心里却一阵发堵。张铁在神手谷过得比在村里好,有吃有穿,还有人教本事,他觉得自己终于活出了个人样。而这个“人样”的终点,是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但眼下,孟想什么都做不了。墨大夫的实力远不是他现在能应付的,王门主都得给他几分面子,一个百锻堂的新弟子,在墨大夫面前连只蚂蚁都算不上。想救张铁,唯一的时机就是在墨大夫夺舍韩立失败的那个节点。原著里墨大夫在那个节点上耗尽精力,最终死在韩立手里。如果能在那时候帮上一把,也许张铁就不会被做成傀儡。
但这个念头没法跟任何人说。韩立也好,张铁也好,他们都不认识真正的墨大夫,也没必要现在认识。让他们安心过这几年的日子,是孟想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三人又聊了一阵,天色不早了,孟想起身告辞。临走前,他趁张铁回屋放药材的间隙,从怀里掏出那枚锻体丹,塞到韩立手里。
“这是什么?”韩立低头看着掌心那颗其貌不扬的小药丸。
“我家祖传的,强身健体用的。”孟想面不改色地扯谎,“我爹虽然是个酒鬼,但祖上阔过,就剩这一颗。你现在跟着墨大夫学医,经常要试药,身体底子不能薄了。这丹药吃下去能打牢根基,万一试了什么猛药也扛得住。”
韩立低头看了看丹药,又看了看孟想,没有立刻接话。他在神手谷待了大半年,天天跟药材打交道,多少懂了一点门道。这颗丹药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拿到鼻子底下轻轻一嗅,那股淡淡的药香绝不是寻常草药能有的。他犹豫着想要推辞。
孟想把他的手合上了。
“拿着。就一颗,不值钱。你要是觉得欠我人情,以后请我吃饭。”
韩立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把丹药小心地揣进怀里。他没有说太多感谢的话,但那东西他收下了——用一种比语言更有分量的方式。韩立这个人就是这样,嘴上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别人对他的好,他会记在心里,日后十倍百倍地还回去。这也是孟想愿意在他身上下注的原因。
回百锻堂的路上,孟想脑海中响起系统的声音。
【检测到宿主向关键人物韩立赠送锻体丹一枚。此行为将在墨大夫夺舍事件中产生影响,具体效果待事件触发后结算。】
孟想试着调阅墨大夫夺舍事件的相关章节,系统弹出一行提示:该事件距离当前时间线尚远,暂未解锁查阅权限。
行,不给看就不给看。孟想收回意识,算了算时间——韩立现在刚被收为亲传弟子,长春功大概才刚起步没多久。原著里墨大夫是等韩立长春功练到第四层才动手的,从第一层到第四层,少说也要好几年。这几年里韩立是安全的,墨大夫不会在他长春功还没成熟的时候提前动手。
而且这小子手里还有掌天瓶呢。那颗绿色的小瓶子能催熟灵药,是韩立这辈子最重要的依仗。有了锻体丹打底,再加上掌天瓶暗中辅助长春功的修炼,他的根基会比原著里更扎实。等到墨大夫真正撕下伪装那一天,韩立活下来的把握,应该比原著里多一分。
孟想心里大致有数了。这几年他得抓紧时间在百锻堂积蓄实力,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光靠知道剧情没用——得有真本事才行。
从神手谷回来之后,孟想继续投入百锻堂的日常训练。正阳劲稳步提升,体内那股热流越发凝练,每次运转都像有一条温暖的小蛇在经脉里游走。论真实水平,他在同期弟子中至少排前三——这份底气锻体丹占了很大功劳。那枚不起眼的小药丸打下的身体根基,让他在同样的训练中比别人进步快得多。练同样的拳法,孟想的发力比别人更猛;跑同样的山路,他的恢复比别人更快。但他从不把这份底子全部亮出来,月度考核的成绩永远稳在中等偏上。这套路数是孟想前世在体制内学到的:在任何地方,要想待得长久,既不能太拔尖,也不能太平庸。太拔尖了招人嫉妒,太平庸了被人看不起。中等偏上是最安全的位置——教习挑不出毛病,同门也不把他当竞争对手。
私下里孟想开始有意识地回忆原著中关于墨大夫夺舍事件的细节,对照时间线在脑子里一遍遍推算。长春功四层——墨大夫会在韩立达到这个境界时动手。按目前的情况推算,大概还有几年时间。这几年里必须积累足够的实力,不是要和墨大夫正面硬碰——以孟想现在的水平,正面硬碰是送死——而是要有能力在那个节点到来时,在混乱中做点什么。张铁能不能救,韩立能不能比原著里更稳地活下来,都取决于孟想这几年在百锻堂能学到多少东西。
某天傍晚,训练刚结束,一个跑腿的外门弟子在百锻堂门口探头探脑,问谁是孟想。孟想应了一声,那人说神手谷有人托他带个口信。不是信,就一句话。
“谢了。有空来找我,请你吃饭。”
带信的外门弟子传完话就走了,留下孟想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旁边的师兄们也没在意,以为是普通的人情往来。
孟想继续打着还没打完的拳,手上动作没停,嘴角却忍不住翘了一下。这小子,吃了丹药还记着请吃饭的事。行,等你从神手谷活着出来,这顿饭我等着。到时候你有小绿瓶,我有系统,咱们这对难兄难弟,也在这七玄门好好闯一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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