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之间的默契,是从韩立开始能自由出谷之后慢慢养成的。
最初几次碰头,韩立来得总是格外小心。有时绕远路,从后山竹林那边兜一个大圈子;有时走到半途突然折返,过一会儿又重新出现。后来他渐渐发现,墨大夫根本不问他去哪里,也不派人跟着。神手谷里的人各忙各的,没人盯着一个采药弟子半夜往哪儿跑。韩立这才放下心来,出谷越来越利索。
他们约好,每三天在山脚溪边碰一次面,风雨无阻。厉飞雨教韩立刀法基础和近身搏杀,孟想教身法和实战对练。韩立学得极快,身体底子本来就扎实,加上在神手谷常年采药劳作,耐力比一般弟子好得多。往往一套动作教完,他当夜就能练出个模样,下次碰头时已经有模有样了。
厉飞雨嘴上从不夸人,但教得比谁都认真。有时一个刀势韩立练得不对,他会一言不发地站起来,亲自把动作拆成三段,一步步演示,然后让韩立重来。韩立也不恼,咬着牙一遍遍练。两人话都不多,可每晚教完,韩立都会朝厉飞雨点一下头,厉飞雨也会“嗯”一声算是回应。孟想知道,这两人算是真正熟了。
没多久,韩立说想练一门剑法。他说跟着厉飞雨练了一段时间刀法基础,觉得自己身子轻,腕力不够,走刚猛路数比不过厉飞雨,不如练剑。
厉飞雨听完没说话。第二天,他直接搬来了一堆剑谱。
孟想见到那堆东西的时候,差点笑出声。说是“剑谱”,来源五花八门,有弟子自创的野路子,画得跟鬼画符似的,一招一式都像在跳舞;有缺了页的残本,翻到最关键的一页,纸没了,只剩下半截破边;还有几本封皮写着“剑法”,内容却是《剑器保养要诀》《历代弟子用剑心得》,甚至还有一本通篇全是“今天下雨没练”“剑又锈了”“被师父骂了”之类的废话。最离谱的是,有个叫“眨眼剑法”的,居然有十几本之多,厚的像砖头,薄的只有几页,封皮新旧不一,名字却一模一样。
厉飞雨一本正经地说:“都翻过了。这十几本眨眼剑法,全都是,只不过详略不同。有的只有招式图解,没有心法;有的专讲心法,不配图。”
孟想随手翻开一本薄的。果然,里面只画了几把剑的走势,旁边潦草地注着几个字,连个正经招式名都没有。再翻一本厚的,内容庞大驳杂,招式繁多,看得人头皮发麻。第三本最规整,字迹工整,配图清晰,心法口诀一应俱全,但扉页上明明白白写着一段话。
眨眼剑法有三不能练。
真气略有小成者,不能练。此剑法另辟蹊径,与内力路数截然相反,已有真气底子者,练之反而自缚手脚。
无大毅力者,不能练。剑法庞杂繁复,非数年苦功不能窥其门径。
无天赋者,不能练。此剑法讲究以眼为心、以光为刃,悟性不足者练到死也只是花架子。
孟想看完这段,又看了看旁边堆着的那十几本同名剑谱,心想这玩意儿难怪没人碰。门槛高得离谱,光是把这堆东西理清楚,就得花不少功夫。厉飞雨倒是实诚,居然一本一本全翻完了。
孟想把最完整的那本递给韩立,自己又翻了几页。眨眼剑法确实是好东西,专攻人的视觉盲区,用光线角度和对手瞬间的失神做文章,能在眨眼之间取人性命。看得出来,这套剑法的上限很高,但下限也低——练不成就是花架子,连保命都难。
韩立接过去翻了几页,越翻眉头越紧,最后摇了摇头:“练不了。”
“怎么说?”
“这上面写了,要有大毅力。我不是吃不了苦,但咱们只有一年时间。”韩立说得很直白,“一年后要面对墨大夫,这剑法按上面说的,万一三五年连门都入不了咋办,万一我没这个天赋,时间就全搭进去了。到那时候,剑没练成,命也没了。”
孟想点了点头。韩立的判断是对的。有自知之明,不贪多,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这比什么天赋都重要。
“那你练我这套。”孟想站起身,从怀里取出一本剑谱,“这是我自己在练的,叫清风剑,不算什么高深绝学,但好在根基稳,变化多,上手快。招式简单直接,胜在灵活。你底子薄,练这个正合适。学成之后,虽不如厉飞雨的刀快,但自保足够。”
韩立接过剑谱翻了几页,这次眉头松开了。清风剑路子轻灵,招与招之间衔接流畅,确实适合他。当天夜里,孟想就从最基础的三招教起。韩立跟着孟想练到半夜,溪水边全是韩立的脚步声和剑破风的轻响。厉飞雨抱臂站在一旁看,偶尔出声提醒一句“腕子放低”“重心后移”,话不多,但都点在要害上。
从那天起,韩立白天在神手谷练长春功,夜里便来溪边练清风剑。剑法之外,孟想还把七绝堂里学到的实战身法挑基础部分教给韩立。韩立悟性极好,一套步法三五天就能走熟,闪转腾挪间已经有了点架势。
三人偶尔也会切磋。
最开始,韩立连孟想和厉飞雨的动作都看不清。厉飞雨的刀太快,孟想的身法太滑,韩立往往刚摆开架势,就被厉飞雨用刀背抵住了后颈,或被孟想从侧面绕到身后拍了下肩膀。但韩立从来不服输,输了就继续练,下次再来。他的身体底子比普通弟子好了不止一筹,锻体丹打下的根基让他的恢复速度和爆发力远超常人。一套剑法别人要练一个月才能见成效,他半个月就能在切磋中使出来。厉飞雨有次和韩立对练之后,难得说了一句:“你进步很快。”韩立抹了把汗,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而孟想这边,切磋时一直收着力。不是故意藏拙,而是韩立和厉飞雨没必要知道他真正的深浅。韩立或许还没察觉,但厉飞雨这种常年在刀尖上滚过来的人,已经渐渐发现了。某次孟想和厉飞雨对练,厉飞雨出了七分力,快刀如电,孟想侧身避开,反手用剑背在厉飞雨肋下点了一下。厉飞雨收刀站定,看了孟想一眼,没说话,但从那以后,厉飞雨跟孟想切磋时就不再留手了。
即便如此,孟想和厉飞雨之间,终究还是孟想更强一些。
这事其实没什么好炫耀的。韩立送来的黄龙丹和金髓丸,厉飞雨也吃了。尽管厉飞雨是习武的奇才,还吃过抽髓丸,刀势比从前更猛,出手更狠,寻常弟子连他一刀都接不住。但孟想跟厉飞雨不同。厉飞雨吃过的药,孟想也吃了;厉飞雨没吃过的锻体丹,孟想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吃过了。那颗锻体丹打下的底子,让孟想在后来的每一分进境里都比别人多出那么一点。再加上正阳劲的根基,以及孟想这些年一天都没落下的苦功,这一点一点的差距,慢慢就攒成了一道不大不小的沟。厉飞雨快,孟想更快。厉飞雨狠,孟想更稳。厉飞雨强在天赋和狠劲,孟想强在底子和持久。
他们从未挑明过这件事,但厉飞雨自己心里有数。韩立有次在旁边看两人切磋,忽然说了一句:“孟大哥,你和厉飞雨谁厉害?”厉飞雨正在擦刀,头也不抬地说:“他厉害。”韩立有些意外地看了孟想一眼,孟想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韩立的长春功也在突飞猛进。有小绿瓶暗中催熟药材,再加上墨大夫时不时送来的固本药物,韩立的修炼速度快得惊人。某次碰头时,韩立告诉孟想,长春功已经突破第五层了。孟想正要恭喜,韩立又补了一句:“练到第五层之后,好像多了一个本事。我现在看过的医书药典,过了好几天还能一字不漏地背出来。”
“过目不忘?”孟想有些意外。
“差不多。”韩立点头,“以前背方子要费不少劲,现在看一遍就记住了。”
孟想面上笑着说恭喜,心里却是一动。韩立正在以原著中的节奏快速成长,甚至因为锻体丹和那些丹药的关系,比原著里更早有了突破。这是好事,韩立越是变强,墨大夫那边的危险就越小。
有次三人碰完头,孟想独自回七绝堂。夜已经很深了,山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走到半路,一阵风吹过来,孟想忽然听到前面林子里有低低的说话声。
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屏住呼吸,藏在路边一棵老槐树后面。月光半明半暗,前面二三十步远的树影里站着两个人,一个矮胖,一个精瘦。离得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有几个词断断续续飘过来。
“野狼帮……金狼……贾天龙……”
孟想竖着耳朵又听了一会儿,再也听不清了。两人没说多久便各自散去,一个往山上走,一个往山下走。孟想没动,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从树后出来。
回到住处后,孟想在脑子里反复回想那两个人的身形步态。矮胖的那个,走路外八字,一步三晃,像极了山上大厨房的刘管事;精瘦的那个,步子又急又碎,两个脚尖往里扣,应该是外刃堂那边一个叫马三的弟子。这俩人平时八竿子打不着,深更半夜跑到野林子里嘀咕野狼帮的事,怎么想都有问题。
第二天,孟想把这事说给韩立和厉飞雨听,让他们以后出门多留个心眼。韩立皱了皱眉,说这两个名字他都听过,但从没打过交道。厉飞雨没说话,只把这两个人记在了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墨大夫对韩立的态度几乎可以用“放任”来形容。从不逼问练功进度,也不管韩立晚上去了哪里。反而隔三差五让药房给韩立送药,说是固本培元、助长功力。韩立照旧谨慎,只挑自己认得出的、药性温和的用,其余全找借口推掉。实在推不掉的就先收下,再偷偷拿给兔子试药。
孟想分析过墨大夫的心思。墨大夫不是不想管,是知道逼得太紧反而适得其反。韩立身上有尸虫丸,家里人的命也攥在墨大夫手里,有这两条铁链拴着,墨大夫根本不担心韩立跑。与其整天盯着,不如给足自由,让韩立安心练功。墨大夫越放松,韩立越容易松懈,等第四层一成,想反悔都来不及了。
但韩立没有松懈。他把第四层的突破进度死死压着,表面上顺从,暗中却配合孟想和厉飞雨的节奏练拳练剑。这一年的时间里,韩立整个人像淬了火的铁,迅速变硬、变利,不再是那个只会采药背书的少年了。
金丝玉根的线索,也在这段时间浮出了水面。
韩立一直不动声色地套墨大夫的话。某次墨大夫心情不错,主动说起外面采药时的见闻。韩立装作随口一问,提了句“以前在药典上看到过金丝玉根,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子”。墨大夫似乎来了兴致,说金丝玉根这东西生在背阴峭壁上,根茎金黄,细如发丝,刚好去年在外面采药时曾在一处断崖见过,那地方一般人爬不上去。
韩立把大概方位记在心里,回来之后告诉了孟想。
清障散的最后一块拼图,有眉目了。
三人一合计,决定由孟想和厉飞雨找个机会出去,把金丝玉根采回来。这事不能让墨大夫知道,也不能让人看到他们专门去采药。最好的办法就是等七绝堂有外出任务的时候顺路去,神不知鬼不觉。厉飞雨难得主动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
“等下次任务。”孟想说,“最多半个月,应该就有机会。”
又过了一段日子,三人再次碰头。那晚韩立有些沉默,一直坐在溪边往水里扔石子。临走前,韩立才开口说:“最近总觉得墨大夫看我的眼神不太对了。以前他催我练功,眼里是急。现在不催了,看我的时候反而更吓人,像……”
韩立停了一下,没找到合适的词。
“像在看一样已经到嘴边的肉。”厉飞雨替他补完了。
韩立没否认,三人各自起身。风从谷口吹来,带着一股草药味,混着溪水的腥气。
韩立忽然说:“药材都齐了,金丝玉根采回来之后,清障散就能配了。”
厉飞雨在一旁擦着刀。月光落在刀身上,寒光一闪,他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低声补了一句:“这件事,多谢了。”
孟想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先走了。韩立拍了拍厉飞雨的肩膀,也跟着离开。厉飞雨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天。天边没有月亮,星子也稀,山道黑沉沉的。他慢慢把刀收回鞘中,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孟想走在最前头,心里翻来覆去地算着日子。快了,金丝玉根要采,清障散要配,韩立的清风剑要接着教,眨眼剑法虽不能练,但里面有些步法思路也能拆出来当参考。要做的事情很多,而墨大夫,你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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