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宅灵堂摆着上百万元的花圈,却没有一炷真香。
两排电子莲花从院门亮到正厅,循环播放诵经声。灵堂正中立着郭万山的黑白遗像,供桌两侧各放九只进口花篮,花牌上全是清河县叫得出名字的公司和商会。
门外还停着六辆礼仪公司的车。二十多名职业哭灵人坐在车里等结账,眼妆已经卸了一半,黑色孝服下露出各色运动鞋。
郭家撤灵撤得匆忙,价值十几万的挽联来不及收,真正守过夜的人却一个也找不到。
院墙上装着新摄像头,镜头全朝外。郭万山住了四十年的宅子,头七前夕防的是外人进来,也防死者回来。
香炉里插着三根塑料电子香。
红灯亮着,香灰是胶粘的,连一点热气都没有。
陈九停在门槛外,没有立即进去:“谁布置的灵堂?”
郭明德站在台阶上:“礼仪公司。”
“回魂米也是礼仪公司放的?”
三兄弟都没回答。
郭宅已经被镇邪司临时封控。姜宁带着两名记录员跟在陈九身后,执法镜头从进门开始便没有关闭。
郭明远说灵堂还有第二块牌位,可众人抵达时,供桌上只剩郭万山一人的名字。
供桌左侧留有一块方形浅印,尺寸比郭万山的牌位小一号。浅印周围落着新鲜木屑,说明另一块牌位刚被人仓促拔走。桌下还有半截红绳,断口并不毛糙,是被剪刀整齐剪开的。
陈九将木屑封进纸袋,又在香炉后找到一根女人长发。发丝绕着三圈红线,末端打了一个引魂结。
第二块牌位的人虽未出现在灵堂,郭家却曾用她的头发替代姓名,把她和郭万山一同请进来。
陈九跨过门槛,右眼中的灰气随即浮出。
整座宅院的阴气并不重,正厅却像被一只碗倒扣着。灰气绕着门窗打转,既进不来,也出不去。电子诵经声每循环一次,遗像玻璃便蒙上一层薄雾。
“窗户封死,前后门挂红绳,棺位还打了钉。”
陈九走到供桌后,“你们请他回家,又把所有路都堵了。”
灵堂原本摆过一口空棺,棺材已经撤走,地毯下面仍留着七枚封棺钉。
钉尖朝外,组成一个锁魂阵势。
七枚钉子不是同一批。六枚锈旧,表面沾着棺木漆;第七枚崭新,钉帽刻有镇邪司制式编号,却查不到领用记录。
有人从正规渠道之外拿到镇邪钉,混进普通棺钉中,将原本只是失礼的灵堂变成一座压魂阵。
姜宁封存新钉时,钉尖渗出一滴黑水。水珠落上证物垫纸,纸面立刻浮出一个极小的饭碗印。
陈九让她把钉子和回魂米分开存放,免得两股尸气在证物袋中重新接路。
正常停灵,棺钉不能落死,头七前至少留一枚不入木。郭家却把七枚全部钉透,再撤棺、断香。亡者回到宅门前,看见的是一座专门防他的牢笼。
姜宁逐项记录:“电子香、封棺钉、红绳封门,都会阻断所谓归家路线?”
陈九拔起地毯边缘,“单独一样只是不敬,三样凑齐,是有人懂规矩,故意反着做。”
郭明成冷笑:“设备、绳子和几颗钉子,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们怕他回来。”
“我们怕的是外人借死人争家产!”
郭明成说完,郭明德立刻看向他。三弟郭明远则站得更远,护身玉的裂口已经黑到边缘。
“谁争家产?”姜宁问。
郭明德抢先回答,“没有谁,父亲遗嘱写得清楚,名下股权由三个儿子平均继承。”
郭明远忽然说:“最后一版遗嘱不是这么写的。”
正厅气氛顿时僵住。
郭明德转身盯着弟弟:“你又想说那份假遗嘱?”
“爸死前一周把律师叫到书房,第二天就收回了公司印章。”
郭明成也急了:“印章在大哥手里,你问他。”
三兄弟当着父亲遗像吵起来,每个人都认定另外两人改过遗嘱,却没人肯说灵堂第二块牌位属于谁。
争吵中漏出的信息比正式口供更多,郭明成提到公司董事会将在头七后重新选举,郭明远则说父亲死亡当天曾让人去机场接一位客人。
郭明德立即否认,声称老人脑出血前已经神志不清。
“神志不清的人能在三天前签新遗嘱?”陈九问。
郭明德顿了一下,只说签字可以伪造。姜宁让记录员原样记下,没有替任何一方判断。
三兄弟都急着证明遗嘱有假,却没人提出把原件交给司法鉴定。
陈九没有参与争执。他取下牌位,指腹摸到背板边缘有一道新划痕。木座底部藏着一枚弹簧卡扣,按下以后,背板弹出半寸。
暗格里塞着半张复印纸。
纸上是郭万山的遗嘱,财产条款与郭明德提供的版本不同。末页写着“本人全部表决权股权及郭宅”,后面的受益人姓名被整齐切走,只剩一个女字旁的起笔。
签署日期是死亡前三天。
姜宁立即让记录员拍摄原位:“谁最后动过牌位?”
老佣人李婶站在人群后,双手紧紧捏着围裙:“大少爷撤灵堂那晚,不让我们进正厅。”
郭明德脸色沉下去:“她年纪大,记错了。”
李婶第一次抬头看他,“我在郭家做了二十八年,哪天撤的香,我记得。”
陈九把遗嘱留在原位,由姜宁完成封存。他随后让人搬走电子香和假花,拆下前后门红绳,只保留镇邪司外围警戒。
郭明德拦住他:“谁允许你改灵堂?”
“请帖允许的。”
陈九将亡者请帖放上供桌。纸面上的三个名字同时渗出水迹,郭宅楼上随即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笃。
笃。
从书房一路走向楼梯。
郭万山生前用的紫檀拐杖此刻就挂在遗像旁,没人碰过。
陈九取来一只旧铜炉,填入干净炉灰,点燃三炷沉香。真火刚起,香烟没有向上升,而是贴着桌面横穿正厅,直往东侧餐厅爬去。
横香最怕半路分叉。烟若分成两股,说明宅中有两处归路,贸然追其中一条会把亡者带错门。
陈九端着铜炉缓慢前行,每过一道门槛便停三息,确认烟线始终完整。
到了餐厅外,烟忽然绕开郭明德,从郭明远肩侧穿过。三弟护身玉上的黑线被烟一触便退了少许。
他眼里闪过一丝松动,嘴唇动了动,最终仍没有说出第二块牌位的来历。
姜宁看着烟迹,“香不认牌位,它在找什么?”
“归家饭。”
餐厅摆着一张十二人长桌。佣人按照郭家要求撤走所有餐具,桌面空空荡荡。香烟抵达以后,柜门突然自行打开。
碗碟碰撞声从里面传出。
一只白瓷碗滑上桌面,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三双筷子分别落在碗右侧,筷尖朝向主位。
第四只碗最后出现。
它停在长桌最末端,椅子也被看不见的手向后拉开。
椅背是湿的。
一枚手印缓缓浮现,手指纤细,戴戒指的位置留着一圈空白。
李婶看见那只碗,眼圈一下红了。
她从餐边柜最深处取出一块旧桌布。桌布边角绣着四朵芸豆花,正中有一圈洗不掉的红酒印。
郭芸十八岁生日那晚,全家就在这张桌上拍过最后一张合照。后来照片被郭明德收走,桌布却被老爷子一直留着。
李婶铺开桌布,第四只碗立即向前滑了半寸。空椅上的湿手印也清楚起来,掌纹与女人证件照上的指纹登记位置大致相合。
她说,“老爷每个星期都让厨房多摆一副碗筷,他在等小姐回来。”
“什么小姐?”姜宁问。
“郭芸。老爷唯一的女儿。”
郭明德厉声喝止:“李婶!”
老人缩了缩肩,仍把话说完:“三年前,小姐和老爷吵了一架,被赶出郭家。后来外面都说她在潮汐之夜死了,连死亡证明都办了。可老爷从不许撤她的房间,每周日晚都等她回来吃饭。”
陈九看向第四把椅子。
湿手印已经从椅背移到桌面,五指正对那只空碗。
碗底慢慢渗出两个字。
郭芸。
姜宁立刻查询人口档案。系统里确实有一份三年前的死亡注销记录,申报人郭明德,死亡地点却只写了“回龙山异常区”,没有遗体移交编号。
就在这时,楼上的拐杖声停了。
第四只碗自行翻转,碗底朝上。
碗底贴着一张女人的证件照。照片背面只有一行郭万山亲手留下的墨水笔迹。
她没有死。至少直到临死以前,郭万山一直这样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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