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换岗前,吴长贵在冷柜里敲了七次门。
声音穿过两层铁皮,从封锁殓房一直传到走廊。值守队员调高探测器灵敏度,屏幕没有报警,冷柜内的敲击也随之停下。
所有人都以为是压缩机故障。
陈九背着帆布包站在灵堂阴影里,数清了七下。
活人敲门用指节,声音实,一声比一声急。刚才的响动很轻,每一下间隔相同,像有人不愿惊动屋主,只守着礼数等门开。
何大有留下的钥匙插进后门锁孔。陈九转动半圈,门后忽然伸来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
姜宁站在暗处,另一只手按着腰间械套。
“我说过,别让我抓到你。”
陈九没有挣扎:“你也听见了。”
“冷柜正在检修。”
“坏机器不会数七。”
姜宁看向他肩上的帆布包:“打开。”
包里物件摆得整齐。卯时从后山老井打来的头桶水装在玻璃罐中,只取八分满,留半瓢还井。新弹棉花裹着油纸,糯米、白蜡、朱砂和干桃枝各占一格。《殓经》压在最下方。
她逐件看完:“少了一样。”
“吴长贵的旧衣在证物柜。”
“所以你还准备撬证物柜?”
“用钥匙。”
陈九摊开手掌。除了后门钥匙,掌心还有一枚贴着编号的银色小钥匙。
姜宁一眼认出那是自己挂在记录板上的证物钥匙。她摸向腰侧,那里果然只剩一截断开的细绳。
“什么时候拿的?”
“你把采购单塞回来时。”
姜宁盯着他,眼神第一次有了公事以外的情绪。像恼火,也像被人当面从密封卷宗里抽走一页后,正在重新估量这个寡言的入殓师。
“偷取管制物证,罪名又多一条。”
“天亮后我认。”
“你可能等不到天亮。”
殓房方向又响了一声。
这次不再克制。铁皮猛然凹下,沉闷的撞击震亮整条走廊的声控灯。探测器同时尖叫,红色数字从四十七倍跳到六十三倍。
一名队员从楼梯口跑来:“姜巡使,污染活性上升!”
姜宁扣住陈九的手松开了。
“取旧衣,登记,全程录像。”她拔下证物钥匙,转身走向殓房,“你有十分钟。十分钟后数值不降,我亲自送它进隔离炉。”
陈九跟上去:“二十分钟。”
“十二。”
“成交。”
证物柜里的蓝灰工装仍是湿的。袖口磨破,胸袋中有一枚泡胀的工作牌,姓名栏的吴长贵还能辨清,单位只剩“清河化”三个字。陈九把衣服搭在小臂上,水珠落地,留下一串黑印。
姜宁带两名队员进入殓房。符枪没有收,枪口始终对着冷柜。
冷柜拉开,吴长贵依旧睁着眼。束带把胸腹勒出深痕,十根手指僵直地贴在身体两侧,右手食指的指甲已经劈开,缝中嵌着细碎银漆。
他用这一根手指敲了整夜。
陈九先解束带。
队员立即抬枪:“不许动固定装置!”
“勒着他,礼做不成。”
“他暴起怎么办?”
“你们的枪还在。”陈九看向姜宁,“十二分钟也在走。”
姜宁抬手,示意队员退后。
陈九把遗体移上殓床。糯米沿床脚铺成一圈,首尾各立一支白蜡,井心水倒入铜盆,桃枝横在盆沿。旧工装搭上吴长贵左肩时,他一直偏向门口的眼球缓慢转回正中。
探测数值降到五十八倍。
持枪队员看了一眼屏幕,枪口不自觉地低了半寸。
“开始计时。”姜宁说。
陈九点燃双烛,先对遗体报礼:“吴长贵,今晚替你净面。听见名字,就接一滴水。”
桃枝蘸取井水,水珠洒落额头。铜盆里随之荡开一圈波纹,殓房门窗紧闭,那圈水纹却逆着落点收回盆心。
第一兆,水面应纹。
陈九撕下一团新棉,浸水后挤到不再滴落,从下颌向额头慢慢擦拭。净面殓不能顺着毛孔往下赶,亡人一世沾的灰要原路送走,免得带去下一程。
第一团棉泛黄。
第二团棉刚擦过眼睑,棉芯迅速发黑,像被墨水从里面浸透。吴长贵眉头随之拧紧,探测器再次上扬。
七十一倍。
队员手指压上扳机:“停下!”
“还剩最后一拭。”
“继续会突破警戒值!”
“现在停,他会一直卡在这张脸里。”
姜宁盯着屏幕:“陈九,你凭什么确定第三次能成?”
陈九捏着那团黑棉,看见《殓经》页边的朱笔批注:三拭不受,礼成人走,强礼必伤。
他无法确定。
爷爷教他处理普通遗体时,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活人能重来,死人只有这一回。妆坏了能擦,针脚歪了能拆,最后一次落到亡人脸上,手艺人就没有后悔的资格。
陈九换了新棉:“凭他敲了一夜,只伤了自己的指甲,没伤任何人。”
第三团棉落下。
走廊声控灯忽然一盏接一盏亮起。门外没有脚步,灯光却从楼梯口一路逼近殓房。
有人贴着陈九后背唤了一声。
“九儿。”
陈守拙的烟嗓,连尾音都一模一样。
陈九七岁发烧、十岁第一次进殓房、十八岁正式接活,爷爷都是这样叫他。三年前从义庄抬出的焦黑尸骨已经拼不全,这声呼唤却近得能听见老人喉咙里的痰音。
他咬破舌尖,没有回头。
名字是拴人的绳。亡人行礼时,身后有人叫,不能应。
棉花继续向上。下颌、嘴角、鼻梁、眼睑,最后越过眉骨。
这一团棉提起来,颜色雪白。
吴长贵眉间的竖纹松开一半,探测数值从七十一落到四十二。
姜宁看见数字,眼神变了:“还有多久?”
“两步。”
陈九关掉无影灯,端起首侧白蜡,让烛光映入铜盆。水中浮出吴长贵青灰的脸,闭着眼,肩上搭着那件穿旧的工装。
“看看清楚。”陈九说,“衣服是你的,名字也是你的。认得自己,才找得到回家的路。”
火苗向下低头。
一次。
两次。
第三次几乎贴上蜡油。
吴长贵睁着的双眼缓缓合拢。
探测器发出急促短鸣,数值却没有上升,从四十二倍一路跌到十九、十一、六。
两名队员同时看向姜宁。姜宁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遗体脸上。
吴长贵的遗容仍未安稳。眼角向下坠,嘴唇微张,像有句话卡在牙关后面。净面殓最后一步要用旧衣搭肩、白布掩面,执礼人退后半步,为亡者让出门前的路。
陈九抖开白布。
就在布角即将落下时,吴长贵右手食指再次抬起。
笃。
指甲敲在铁床沿上,指向门外。
第二下,仍指门外。
第三下落下前,探测器残存的数值重新波动。
“他不肯走。”队员的枪口又抬了起来。
“他在找送他的人。”陈九说。
《殓经》夹页里有一行被水渍泡淡的批注:衣认其身,名认其人;无人送者,执礼人以名为凭。
吴长贵有衣有名,身边却没有一个亲人。他从水里捞起,被运尸车扔在门口,连家属是否接到通知都无人知晓。
陈九从朱砂盒边取出针,在中指刺出一滴血。血珠点到白布内侧,和朱砂洇成一枚暗红的小印。
姜宁向前一步:“你在做什么?”
“替他留个送行人的名字。”
陈九把白布盖上吴长贵的脸,掌心隔着布按在眉心。
“我叫陈九,清河县殡仪馆入殓师。今晚这场礼,我替你办完。有人欠你的话,我替你记;回家的路到了门口,你往前走。”
右手食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敲下。
馆外的风从烟囱灌进来,两支白蜡同时摇晃。下一瞬,熄灭多年的告别厅长明灯隔着墙亮了,一线昏黄光芒从门缝下漫进殓房。
吴长贵的手落回床面。
探测器数字归零。
警报停得太突然,房间里只剩冷柜压缩机的低鸣。持枪队员盯着屏幕,反复按了三次复测键,结果始终是一排绿色的零。
白布下面,吴长贵缓缓吐出一口浑浊水汽。水汽贴着白布散开,腥气随之淡去。陈九掀开布角,那张青灰的脸已经松弛,嘴角还留着倦意,却终于有了普通亡人长眠的样子。
第二兆烛焰低头,第三兆遗容转安。
三兆齐,礼成。
陈九退后半步,把殓床前的路让开。
一缕温热从中指伤口钻入手臂,沿腕骨向上流动。连续两夜未眠留下的酸痛被冲淡少许,《殓经》的纸页则在帆布包里自行翻动,发出很轻的一声。
他伸手按住包口,没有当场查看。
姜宁走到铜盆前。水面平得像镜子,仪器依旧显示零。她再看那件旧工装、三团颜色不同的棉花和已经安静的遗体,许久才开口。
“把你刚才做的每一步写下来。”
“先让他入殓。”
“按条例,你现在应该接受隔离审查。”
“可以。”陈九替吴长贵理正衣领,将泡胀的工作牌放回胸袋,“等我把活干完。”
姜宁手掌仍搭在械套上,却没有下令抓人。
门外,何大有探进半张脸。他看见闭眼安睡的吴长贵,又看见满屋端枪的镇邪队员,嘴唇动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大事完了?”
陈九点头:“完了一半。”
“还有一半是什么?”姜宁问。
陈九看向工作牌上模糊的单位名称。
“查清楚他从哪条河来的,又是谁把一个有名有姓的人,当成无主尸送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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