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线电话里,吴长贵说完那句话,听筒便只剩水声。
陈九没有立刻放下。
水声后面还夹着一种细碎的摩擦,隔一下,响一下,像有人拿湿透的袖子反复蹭着粗糙墙面。
姜宁绕到门卫室后窗。墙根的蒿草被压倒一片,泥地上留有半枚鞋印。鞋底右侧磨损得厉害,和殡仪馆后门监控里司机走路时的偏斜一致。
“赵勇回来过。”她说。
陈九看向墙角。那里挂着一本泡胀的值班簿。最后一页被人撕走,只剩窄窄一道纸边,纸边沾着新鲜血迹。血气仍热,灰气却顺着墙往上爬,钻进一根废弃通风管。
何大有用手电照过去:“这管子通哪儿?”
“旧药剂仓。”
姜宁刚说完,仓库方向传来一声铁器落地的脆响。
三人赶到时,药剂仓的卷帘门只开了半尺。姜宁伏低身体往里看了一眼,示意何大有守住出口。她抬起卷帘门,陈九跟着钻进去。
仓内早已搬空,地面残留着发白的腐蚀斑。赵勇背靠承重柱坐着,左手攥着撕下来的值班记录,右手握一把美工刀。刀刃横在腕上,已经压出一道血线。
“别过来!”
他眼窝深陷,裤腿湿到膝盖,沾满河泥。那件灰色司机服正是陈九昨夜见过的衣服。
姜宁停下脚步:“赵小雨在县医院,体温稳定,没有生命危险。”
赵勇的手颤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她母亲已经赶到医院。你现在放下刀,还能去看她。”
“看不了。”赵勇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回不去了。他也不会让我回去。”
他说话时,身后的柱子发出轻轻一响,像指节叩在水泥上。
一下。
陈九往前走了半步:“吴长贵等的不是你的命。”
赵勇猛地抬头:“你认识他?”
“昨夜你把他送到我那里。”陈九盯着他手里的刀,“他进门时还有名字,到登记簿上却只剩一个编号。谁教你这么送人的?”
柱子后又传来第二下叩击。
赵勇的脸色一点点垮下去:“老板。顺安殡运的刘老板。”
昨夜宵禁后,刘老板接到清河化工的私活,让赵勇开没有通行证的面包车送一批药剂去旧闸。赵勇的驾驶证刚被扣,按规定不能上路,但女儿学杂费还欠着,他不敢丢这份临时工。
九点多,赵小雨从外婆家跑出来找他。孩子抄近路经过旧闸,脚下一滑,掉进泄洪渠。
赵勇听见呼救时,吴长贵就在附近检修闸门。
“他连鞋都没脱就跳下去了。”
赵勇的嗓子哑得厉害。他说吴长贵把孩子托上护坡,自己却被闸底一股回流卷住。赵勇不会水,只能趴在断护栏边用安全绳去够。
第一回没够到,第二回绳扣挂住吴长贵的工装,等两人合力把他拖上来,吴长贵已经没了呼吸。
“我打了急救电话。老板听见以后抢过去,说宵禁期间违规运输,车没有手续,化工厂也没申报夜间作业。真让镇邪司查下来,厂里、公司和我都得完。”
刘老板很快带来一份死亡证明和一枚假章。
证明上的时间被写成九点零五分,死因写作突发心疾。只要吴长贵在落水以前已经死亡,南河旧闸就不会变成事故现场;再把遗体按无主尸送进殡仪馆,等天亮烧掉,一切便只剩一张盖过章的纸。
“我不肯。”赵勇盯着刀刃上的血,“我说他有厂牌,有家人。他救的是我闺女,不能连名字都没有。”
柱子后响起第三下。
“然后呢?”陈九问。
“老板拿小雨吓我。他说异常死亡的人可能带污染,孩子和尸体接触过,一旦上报,镇邪司会把她一起带走隔离。我怕了。我把孩子交给她妈,回来以后,照他说的把人送上山。”
“你为什么又回这里?”
赵勇摊开左手。被撕下的值班记录上写着昨夜的临时派工,末尾有刘老板的签名。纸背还粘着一小片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
姜宁戴上手套,把存储卡对着灯看。边角有烧过的痕迹,铜片尚且完整。只要里面留下几秒画面,假证明、私运车辆和南河事故便能串成一条线。
“刘老板在哪儿?”
“公司后院。他今早给我打过电话,让我九点以前把卡送回去。”赵勇看了一眼墙上的污迹,“还说隔离炉一开,死人就再也开不了口。”
姜宁把位置发给支援组。终端随即弹出回执,两辆巡逻车已经转向顺安殡运。
“老板让我毁了。我想拿去自首,可我从殡仪馆出来后,那辆车里一直有人敲门。”
第四下。第五下。
赵勇死死咬住牙:“我开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后来电话响了,是吴师傅的声音。他说孩子送回去了,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以为他要我偿命。”
刀刃又往皮肉里陷了一点。
陈九忽然伸手,从衣袋里取出那颗沾泥的薄荷糖,放在地上,推到赵勇面前。
“这是他留在你女儿鞋里的。”
赵勇怔住。
“一个要你偿命的人,不会在下水救人前还怕孩子呛得难受,往她鞋里塞颗糖。”
第六下叩击没有落下。
仓库静了几秒,能听见赵勇牙齿打战的声音。
“他等你回去,是要你把他怎么死的说清楚。”陈九说,“刀放下。活人欠死人的话,得活着还。”
赵勇握刀的手慢慢垂下。
姜宁一步上前,踢开美工刀,扣住他的手腕。赵勇没有挣扎,只在冰凉的束缚环合拢时问:“我还能见小雨吗?”
“录完口供,我带你去。”姜宁收起派工记录和存储卡,“至于你要承担什么,法律会算。吴长贵不替你算。”
终端上的倒计时只剩十二分钟。
他们带赵勇回到殡仪馆时,一辆长途客车刚停在山门外。吴磊拖着行李箱冲上台阶,鞋带散了也没顾得系。
他进冷藏间前还在问父亲在哪里,等看见殓床上的旧工装,人突然没了声音。
他伸手想碰父亲的脸,指尖到了白布边又缩回来。
父子最后一次通话还在手机里,四分十二秒,末尾是他嫌父亲啰嗦,匆匆挂断的忙音。一路上他反复听了十几遍,真站到遗体前,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陈九把一双干净手套递给他:“摸吧。净过面了,不脏。”
吴磊戴好手套,掌心贴上父亲冰凉的额头,肩膀一下垮了。
赵勇站在门口,双腕戴着束缚环。
“吴哥。”他低下头,“你爸是为了救我女儿死的。”
他从孩子落水说起,一句一句把昨夜补回去。说到伪造证明时,吴磊一拳砸在他脸上。赵勇摔倒在地,没有躲,也没有爬起来。
第二拳落下前,陈九挡住了吴磊。
“让我打死他!”
“你父亲把一个孩子从水里送回来,不是为了让这里再多一具尸体。”
吴磊的拳头悬在半空,手背青筋绷起。他盯着赵勇看了很久,最终抓住对方衣领,嘶声问:“我爸在水里时,你为什么不再下去一次?”
赵勇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替自己辩解,只把额头磕在地上。
冷藏间内,探测器忽然亮起。
零点零七。零点零三。零点零一。
吴长贵僵硬了一夜的右手慢慢松开,指缝里掉出一小片红色塑料。赵勇看见后哭出声来,那是赵小雨雨衣上的纽扣。
吴磊走到殓床边,把那张去深圳的取票凭证放进父亲胸前口袋。
“爸,票退不了了。”他抹了把脸,声音发颤,“你答应小满的生日礼物,我替你送。那三万块我也不动,给她念书。你别操心了。”
陈九重新点起那支只燃过一半的白烛。
火苗起初发青,随后一点点转成温黄。吴长贵眼角渗出一线浑水,沿鬓角滑进白布。陈九替他擦净,再把皱起的衣领抚平。
“救人的事有人知道,害你的人也跑不了。”他说,“家里人来送你了。吴长贵,上路吧。”
白烛轻轻爆了一朵灯花。
探测器上的数字彻底归零。
陈九右手中指那道旧伤忽然一热。一缕比烛火更细的暖意从遗体眉心升起,绕过他的指尖,钻入手臂。连日熬夜留下的沉重被削去一层,眼前那团盘踞不散的白气也在瞬间清晰了许多。
帆布包里的《殓经》自行翻开一页。
纸上原本模糊的墨迹沉了下来。
送善终者,得一缕善余。
陈九还没来得及看第二眼,姜宁已经站到他身旁。
她看了看归零的仪器,又看向他按住包口的手。
“现在,”她说,“该谈谈你究竟是什么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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