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把陈九带进了殡仪馆最里面的问询室。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归零的探测器、那枚开裂的镇邪钉,还有陈九的帆布包。
《殓经》就在包里。
两名镇邪司记录员隔着玻璃坐在外间,摄像头的红灯已经亮起。姜宁拉开椅子,没有问陈九师承,也没有逼他交出经书,第一句话直指要害。
“吴长贵第一次归零时,你为什么说只完了一半?”
“脸安了,心还没安。”
“仪器看不出?”
“仪器只知道他会不会害人。”
陈九说,“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走。”
姜宁在记录板上写下一行字:“所以你认为异常遗体保有死前意识。”
“有些有,有些只剩一口怨气。要分。”
“怎么分?”
“看脸,看气,看它守着什么。”
玻璃外的记录员抬起头,显然觉得这套说法缺乏标准。姜宁没有反驳,只把开裂的镇邪钉推到陈九面前。
“镇邪司成立三年,处置异常遗体两千六百余具。封存、镇压、焚毁,事故率降了七成。你昨晚阻止我们销毁吴长贵,如果他失控,死的不会只有你。”
“所以我只要了四十分钟。”
“下一次呢?”
“下一次先问它为什么留下。问不出来,再按你们的规矩办。”
“你把镇邪司当给你兜底的?”
陈九抬眼看她:“你把我留下,不就是想知道你们那套规矩漏了什么吗?”
问询室安静下来。
姜宁手里的笔停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点笑意很淡,像刀锋上的反光。
“陈九,太聪明的人通常活不长。”
“做入殓的,天天听这句话。”
姜宁重新翻开吴长贵的处置记录。盖着红色的“建议销毁”,最后一页则是她刚补上的“礼成后污染消退”。
这两个结论隔了不到一夜,处理对象没有换,唯一的变量是陈九。
她把记录转过去:“昨晚参与封锁的七个人,只有你在第一次警报响起前判断他不会伤人。依据也写进报告。”
“他抓我,是想让我替他做完事。真要杀人,第一下就该掐断脖子。”
“拿命验证?”
“吃这碗饭,手碰到死人脸上,就该知道它是疼,还是凶。”
玻璃外有人低声说了句经验主义。陈九听见了,没有解释。爷爷教他的那些东西,本就不是几张表格能装下的;
镇邪司挡住的大多数灾祸,也不是一盆净面水能够解决。两套规矩第一次撞在一起,谁也没资格凭一次成败压服另一边。
门在此时被人敲响。何大有探头进来,脸上少见地没带笑。
“姜队,炉房准备好了。吴家的人问,什么时候能送老人最后一程。”
姜宁合上记录板:“先办丧事。”
清晨十点,吴长贵被送进一号告别厅。
殡仪馆停业封锁,厅里没有花圈,也没有来宾。吴磊把父亲生前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叠好,放在棺旁。
赵勇录完口供后被姜宁带来,站在最后一排。他脸上贴着纱布,手腕仍戴着束缚环。
赵小雨没有来。孩子托母亲送来一幅蜡笔画。
画上,一个穿蓝衣服的老人站在河里,把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得高高的。河水画成黑色,老人头顶却有一轮歪歪扭扭的太阳。
吴磊把画看了很久,最后放进父亲怀里。
“爸,你没赶上小满的生日。”
他低声说,“可另一个孩子会记得你。”
赵勇在后面跪了下去。
陈九没有劝,也没有扶。他替吴长贵盖好棺衾,确认衣襟、袖口和鞋面都已妥帖,才点燃引路香。
香烟笔直升起,没有打旋。
灵车经过那道被撞坏的后门时,门框上残留的湿手印一枚接一枚淡去。
最后一枚消失后,走廊里的温度回升两度,连续响了两夜的排水管也安静下来。
火化炉前,吴磊亲手按下启动键。
炉门合拢的刹那,他终于叫出一声爸。
那一声隔着厚重的耐火门传进去,很快被火焰吞没。陈九站在观察窗边,右眼里没有看见白气,也没有看见人影。只有一缕清烟从高处烟囱升上去,被晨风吹散。
它已经走了。
何大有去结算费用时,吴磊才知道所有殡仪服务都被免了。馆里账面本就难看,这一单又涉及镇邪司封锁,财务不肯签字,是何大有在责任人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
“你担得起吗?”陈九问。
何大有把那张单子折起来塞进兜里:“我少抽几个月烟,馆里还倒不了。一个救人的老头,不能到最后还欠一笔烧自己的钱。”
吴磊捧着骨灰盒离开时,朝三人深深鞠了一躬。他没有说谢,只说等父亲下葬以后,会把写有刘老板签名的转账记录送来。
走到山门口,他又折返回来,把三颗薄荷糖中的一颗留在陈九桌上。
“我爸身上常年装着这个。”
吴磊说,“小时候我晕车,他就给我一颗。后来他牙都掉了几颗,还总买,说孙女也许爱吃。”
陈九把糖推回去:“带给小满。”
吴磊握住那颗糖,眼圈又红了。他点点头,抱紧骨灰盒走下台阶。这一次,山门外的风没有再把他的衣角往回扯。
姜宁的人已经控制了顺安殡运。伪造死亡证明的刘老板试图从后门逃跑,被堵在院墙下。清河化工当夜值班的副厂长也被带走调查。
那张本该遮住一条人命的假证明,反倒成了整条证据链最醒目的破口。
中午,封锁线撤去一半。
姜宁把一份临时观察告知书放到陈九面前。
“你的工作证继续停用,但人暂时不用跟我回支局。未来三十天不得离开清河,接触任何异常遗体都要报备。”
“我不签呢?”
“带经书,进隔离室。”
陈九拿起笔,在末页签下名字。
“还有一个条件。”
姜宁说,“昨晚那套入殓方法整理成报告。镇邪司要验证它能不能复制。”
“礼数能教,手艺能练。死人肯不肯开口,不归我管。”
“那就把你能管的写下来。”
何大有听到这里,从门外塞进一张皱巴巴的复工申请:“方法还没验证,人总能先上班吧?馆里就两个正经入殓师,昨晚跑了一个,剩下这个再被你们停用,明天送来的正常遗体谁管?”
姜宁扫过申请,没有签,只在陈九名字旁盖了一枚蓝色小章。
“限内部作业,不得单独接触异常遗体。”
何大有赶紧把纸抽走,生怕她反悔。陈九看见那枚章,知道自己暂时留住了饭碗,也被一根看不见的绳拴在镇邪司眼皮底下。
她收走告知书,临出门时又停了一下:“赵勇说,那辆运尸车离开旧闸前,车载电台收到过一段陌生广播。只有四个字,南纸北香。”
陈九抬头:“什么意思?”
“还没查到。那段录音损坏严重,只能确定不是公共频道。”
姜宁看着他,“你听说过吗?”
“没有。”
姜宁盯了他两秒,转身走了。
帆布包里的《殓经》却在门合上以后轻轻动了一下。
陈九回到入殓室,翻开昨夜显字的那一页。善余之后,多了一行比针尖还细的小字。
积善余,可补命火,可开阴眼。
他闭上右眼,再睁开时,墙角尚未消散的灰气显出清楚的层次。属于吴长贵的那一缕已经断了,另有一道极淡的纸灰气从后门飘进来,绕过冷柜,停在他的工具箱上。
工具箱缝里夹着一只纸折的马。
巴掌大小,通体惨白,四条腿都被人用红线缠住。马腹写着一个地址:纸马巷十七号。
何大有凑过来看:“谁塞的?”
后门监控刚修好,画面里却始终没人进来。只有十二点整时,一阵风卷过院子,纸马贴着地面,从封锁线外一点点挪到门槛下。
下午三点,纸马巷十七号的人自己找上了门。
来的是一对夫妻,身后跟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男人两只眼睛熬得通红,女人怀里抱着一双黑布寿鞋,鞋尖全朝内,鞋底沾满香灰。
“陈师傅,救救我娘。”
男人进门就跪下了,“她下葬七天,每晚都回来缝东西。墙里全是针线声。”
何大有脸色变了:“人都埋了,找殡仪馆有什么用?”
女人颤着手掏出一张镇邪符。符纸已经从中间卷起,像被什么东西用舌头舔过,朱砂字迹只剩淡红的一团。
“巡逻员贴了三次。”
“每次天一黑,符就自己掉下来。”
一直躲在父亲身后的小男孩忽然探出头。
他没看陈九,目光落在工具箱上的纸马,嘴角慢慢咧开。
“奶奶说得没错。”
孩子用一种苍老的腔调说,“巷子里就剩你一个懂礼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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