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什么时候下的葬?”
陈九问完,跪在门口的周建军愣了一下。
“七天前。今晚正好头七。”
“墙里的针线声呢?”
“搬进那屋两个月就有了。”
接待室静了下来。
周建军一家租进纸马巷已经半年,母亲生前住在乡下,从未踏进那座院子。两个月前,北屋每到半夜就响起拉线声。
起初只是三五下,后来从墙根一路跟到床头。老太太病逝后,响声忽然变成整夜不停,周建军便认定是母亲跟着寿鞋回了家。
“寿鞋为什么带回来?”陈九看向许艳怀里的黑布鞋。
许艳抱得更紧:“入棺前发现买小了,临时换了一双。这双舍不得扔,就带回来了。”
鞋尖朝内,鞋底却沾着香灰。两只鞋的灰印深浅一样,说明从没被人穿过。
陈九把鞋推回去:“墙里的那位不是你娘。”
周建军脸色一变:“那她为什么让小满喊奶奶?”
一直盯着纸马的小男孩抬起头。这回他的声音恢复了稚嫩:“是我自己叫的。她头发白,脚很小,还会给我盖被子。”
“你看见她的脸吗?”
小满摇头:“她一直对着墙缝衣服。”
许艳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相册里有一张凌晨三点十七分拍的照片:北墙上印着湿手印,五指瘦长,指尖朝下,水痕淌到踢脚线。白天拍的另一张照片里,手印淡了大半,墙漆却被擦掉一层。
“酒精、热水都试过。”
“太阳照进屋里,它会自己变浅。天一黑,又换个地方出现。”
周建军扭头看她:“你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巡逻员来两回,你只会当着人家的面说我疑神疑鬼。”
夫妻二人压着嗓子争起来。陈九拿过那张卷曲的镇邪符。编号是真的,朱砂没有断,四角却向内焦黑,纸背泛着潮气。
制式符镇的是外来的邪祟。墙里那位从来没跨过门槛,符力找不到该赶出去的东西,反倒被屋里的阴气一点点泡坏了。
“今晚三个孩子睡一间,大人守着,北屋别进,墙也别碰。明天白天,我去看。”
周建军还想问价钱,小满忽然弯腰,把歪倒的黑寿鞋摆正,鞋尖仍旧朝里。
“奶奶说,鞋口不能对门。”
他抬头时,嘴角又浮出那种不属于孩子的笑:“对着门,会有人穿走。”
一家三口离开不到五分钟,姜宁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纸马巷十七号,两个月内报过两次异常。巡逻组没发现实体威胁,网格定级低危。”
“符卷了。”
“编号发来,我查批次。”
陈九拍了照片。姜宁很快回复,符箓出库、激活和粘贴记录都正常。
“你现在还在观察期。”
“别擅自拆墙,也别带那一家人回去过夜。”
电话将断时,她又补了一句:“纸马巷昨夜出现过零点七秒的监测空白。小心点。”
第二天下午,陈九跟着周建军进了纸马巷。
巷口的石柱还留着挂灯笼的铁钩。半条街从前做白事生意,如今花圈铺只剩两家,寿衣店的招牌挤在麻将室和手机店中间。
纸人隔着积灰的玻璃望着街面,眼珠没有点墨,脸上却落着一道道雨水冲出的黑痕。
一家扎纸铺正在糊纸屋。浆糊熬过头,空气里有股焦甜味。耳背的老匠人瞧见陈九的帆布包,手上动作停了停,最后什么也没问。
陈九小时候随爷爷来过这里。那时竹篾声、剪布声和缝纫机能从巷头响到巷尾。眼下只剩麻将牌一遍遍撞桌,旧铺子的声音早已听不见了。
巷口五行会馆的铁门锁死了。摘下来的老匾斜靠墙根,正面漆皮脱尽。陈九经过时,阳光从匾额侧面掠过,背后露出几道排列齐整的深痕。
几道痕迹有横有竖,外面覆盖着一层灰白硬壳。
“陈师傅,这边。”周建军在前面催他。
陈九收回目光,没有走近。
十七号是一座青砖院。门漆刚刷半年,门槛的木纹里却有一圈深色水浸纹,手指摸上去十分干燥。
左右屋檐都有燕巢,唯独这家檐下空着;蛛网也只结在门里,细丝一层压一层,像张兜住来客的网。
门框上贴着三张镇邪符。最外一张昨晚新换,符角已经开始发黑。
陈九抬起右眼。周家五口头顶都蒙着淡灰,两个大孩子最重,小满肩上反而只剩薄薄一层。每当灰气往他口鼻靠近,北屋便飘来一缕更冷的白气,将灰雾拨开。
大女儿周晓雨把袖子拉到手肘,腕上缠着一圈细白线,线结打得很密,剪刀剪过三次也没断。
她说那根线是前天醒来后出现的,白天藏在皮肤纹路里,入夜便慢慢浮出来。
十二岁的二儿子不肯进屋,只站在门外,他连续一周梦见有人坐在床尾纳鞋底。
每缝一针,墙里就有人用拳头撞一下。昨晚一共缝了四十七针,北墙也响了四十七次。
陈九让他把数字写在纸上,再去看墙面。空鼓处有四十多粒细小凸点,排列杂乱,水泥灰全朝里鼓。墙里有人想出来,也有人一针针把裂口重新缝住。
周建军看见女儿腕上的线,原先撑着的怀疑终于松动。他伸手想扯,陈九用两根手指拦住:“护身线。等查明白再解,今晚尤其不能剪。”
“奶奶不让它们碰我。”小满说。
“它们是谁?”许艳急忙问。
孩子指向北墙:“墙里有好多人。只有奶奶会出来。”
周建军脸上失了血色。
陈九沿墙敲过去,前半段回声沉实,到了床头位置,墙内突然空出半尺。
咚的一声落下,深处竟拖回一串极轻的沙响。
像几根针同时掉进竹筐。
“老房子有夹层。”
“这些也不能证明里面有鬼。”
陈九找到装修剩下的石灰,把结块碾碎,沿北墙根撒出薄薄一线。
“灰别撒厚。”他对许艳说,“耗子踩过去,尾巴会拖痕。活人落脚,后跟比前掌深。明早别扫,先拍照。”
临走时,小满拉住陈九的衣角:“奶奶问,你会不会赶她走?”
“等我知道她为什么留下,再回答。”
当夜,陈九对着《殓经》的宅眷篇,把白日所见逐项记下。门槛渗阴、燕避旧宅、留客蛛网、北墙空鼓,五征已经占了四项。
何大有端着一碗热汤进来,听见纸马巷三个字,烟也忘了点。
“那地方九六年改造过。街道合并时丢了一批死档,老住户搬的搬,死的死。真想查,只能去县档案馆翻纸。”
清晨六点十三分,许艳发来五张照片。
石灰线上多出一串布鞋印,脚印从实墙下面出现,走到小满床头,又原路折回。
每一枚都只有前掌,后跟悬空,脚掌窄得像一弯月牙。
裹过的小脚。
更怪的是,鞋印去时浅,回来时深。它走到床边以后,像抱起了什么沉东西,再一步步把东西送回墙内。
许艳的电话紧跟着进来,她哭着承认,湿手印不只出现在北墙。
有一回小满发烧,那只手印在孩子额头上停了一夜,第二天烧便退了。
“奶奶的手很凉。”
小满凑近听筒,“可她给我掖被子以前,会先在胳膊上搓一搓。她怕冻着我。”
陈九望着照片,没有立刻说话。
能害人的东西很多,怕凉着孩子的东西很少。
“她守着这座屋,也在替你们挡墙里的其他东西,我要先查到她是谁。”
电话那边传来房门打开的吱呀声,许艳明明按照交代锁着北屋,门闩却自己退开了。
镜头晃动中,一根白线从屋内爬出,越过门槛,缠上小满的鞋带,打了个和周晓雨腕上一样的结。
线打好便断了,北屋的门重新合拢。
陈九让一家人立刻离开院子。墙下那位今夜还能护住孩子,能护多久却没人知道。
周家当天送来两百元定金。白事钱不过夜,何大有替他换成沉香、白蜡和一匹不点眼的素纸马。许艳把房东姓名双手递过来,再没提赶走二字。
离开时,小满忽然转身,对着接待室端端正正鞠了一躬。
那是旧时丧家谢白事先生的礼,六岁的孩子做得比许多老人还熟。
“奶奶说,谢谢先生。”
夜里,陈九翻到宅眷篇,正要抄下叩墙问主的规矩,书脊忽然松了一下。
一张黄脆纸条从页缝落到桌上。
纸边发黑,毛笔字仍旧清楚。陈九一眼认出了爷爷的笔迹。
纸马巷,墙下有主,动土先问。
陈九将纸条放到灯下。这本《殓经》他翻了三年,这张纸却像在等今天才肯出现。
窗外起了一阵风。
桌上那匹没有点眼的纸马,缓缓转过头,正对纸马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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