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留下的纸条,被陈九压在档案馆的旧卷宗上。
纸马巷,墙下有主,动土先问。
卷宗封皮写着“一九九六年纸马巷旧街改造”,牛皮纸袋薄得反常。目录上明明列着六册材料,里面却只有五册,缺的正是施工日志。
“少一册算正常。”
管理员打着哈欠,“这批东西搬过四次。十一年前街道合并,还被人拉走过一车。”
陈九翻开借阅卡。最后一次登记停在十一年前,借阅人姓名被水洇掉,只剩半枚红色公章。公章外圈有个模糊的河字。
竣工验收单夹在最后。施工方一栏填着满囤建筑队,负责人曹满囤。备注栏写着八个字:十月验收,工伤一起。
工伤二字被黑墨涂死了。
墨迹透过纸背,对着阳光仍能辨出底下的笔画。涂改人只遮事故性质,却保留了一起。事故可以留下,死者怎么死的却被刻意抹掉。
“曹满囤现在在哪儿?”陈九问。
管理员想了想:“河东有个曹氏建材,老板就叫这名。县里好几处安置房都是他供料。”
陈九把名字记进本子。他没有去河东。纸上的涂改能证明有人怕旧事见光,却不能证明北墙下面的人是谁。
纸马巷口有个修表摊。摊主姓马,八十多岁,一只眼蒙着白翳,手里的镊子却稳得很。
陈九买了包烟,只拆出一根递过去。
“问旧事?”马老爷子没接烟,先看他的帆布包。
“问五行会馆。”
镊子停在表芯上方。
“九六年,会馆里是不是住过一个裹小脚、替人纳鞋底的老太太?”
老人这才接过烟,点燃后抽了两口:“宋阿婆。孤身一个,在会馆帮工。针线好,鞋底纳得密,锥子都扎不透。挣来的钱舍不得花,说乡下还有个没见过面的孙子。”
“她后来呢?”
“后来塌墙,砸了个婆子。”
马老爷子忽然收声。
一辆黑色越野车慢慢驶过巷口。车窗贴着深膜,速度不快,经过修表摊时还轻点了一脚刹车。
老人立刻把烟按进搪瓷杯:“记岔了。人老,脑子不中用。”
“曹满囤也是那年搬走的?”
马老爷子蒙白的眼珠颤了颤:“曹家就是那年发起来的。”
越野车消失在路口,老人已经开始收摊。陈九没有拦,只问了最后一句:“她姓宋,叫什么?”
“巷里还有个齐裁缝,也许记得。”
马老爷子扣上木箱:“夜里听见有人纳鞋底,别出声催。那老婆子一辈子最怕欠别人活。”
中午,面馆老板娘给陈九端来一碗牛肉面。听说他要在十七号过夜,她把筷筒往桌上一放。
“那屋房租便宜一半,住过的人没一个熬过半年。夜里有人叫名字,你千万别答。答了,她就量你的尺寸。”
“量什么?”
老板娘往寿衣店方向努了努嘴:“还能量什么?”
她说完便去招呼客人,语气平常得很。这条禁忌显然已在巷里流传了很多年。
入夜前,陈九从殡仪馆仓库找出豆油长明灯、两根白蜡和一只旧墨斗。
《殓经》的问门礼写着三条禁忌。
灯灭即退。退时正脸朝屋,不能将后背留给门内。
听见有人叫名,不得回应。
子时不动墙。能叩、能问,一块砖也不能拆。
何大有看完纸条,往他包里多塞了一只手电:“你进的是凶宅,不是去谁家串门。半个钟报一次平安。”
“要是没信号呢?”
“那我就报警,说镇邪司观察对象丢了。”
亥时三刻,周家人全部撤去了亲戚家。北屋仍保持原样,石灰上的小脚印没有被碰过。陈九把长明灯放在正屋中央,点燃灯芯。
姜宁发来的网格记录停在他手机上。
过去三个月,十七号每逢单日凌晨都会出现不到一秒的监测空白,时刻从三点十七分逐日提前。昨夜的空白发生在一点零五分。照这个速度,今晚会撞上子时。
陈九把手机调成静音,在院门内侧系了一段红线。
红线只给活人指路,不拦墙里的东西,若长明灯熄灭,他必须倒退离开,黑暗中至少还能凭这根线摸到门槛。
院外的巡逻广播逐渐远去,整条纸马巷的卷帘门依次落下,最后一家面馆也关了灯。
到了亥时四刻,巷里只剩十七号院内这一点豆油火。
火苗刚站起来,满屋拉线声同时停了。
下一息,四面墙内齐齐响起嗤啦声,左边三下,右边三下,头顶还有一根看不见的长线被缓慢抽过。
屋内温度像踩着楼梯往下落,先是指尖发凉,随后呵气成白,地砖表面渐渐凝出水珠。
右眼之中,灰气全聚在北墙根。那些灰不像一个人的残念,更像很多团纠缠在一起的影子。
最里面那缕白气挡在小满房门前,细得随时会断。
陈九给墨斗灌墨,绷线弹向北墙。
第一根线在半途崩断。
第二根靠近墙面一尺时断开,墨点溅在地上,排成七个小圆点。
第三根被他压到贴近墙根。线刚越过那串小脚印,断口便齐齐分开,像暗处有把剪刀合了一下。
两支白蜡的火焰变成青色,逐寸矮下去。
挂在墙上的全家福忽然歪向一边。照片里的周家五口仍站在原处,小满身后却多出一小截青色衣袖。
陈九没有取下相框。第三条禁忌也管着贴在北墙上的物件,子时以前不能移动。
衣袖越伸越长,一只布满针孔的手最终搭上孩子肩头。相框玻璃随即从里面蒙起白雾,把六个人的脸全部遮住。
陈九心口的善余轻轻一热,挡住迎面扑来的寒气。热意只维持两次呼吸,耳边随即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小九。”
是母亲的声音。
七岁那年,她出门前也是这样喊他。二十年过去,连尾音里的轻颤都没有变。
“小九,开门。”
声音从身后传来。院门明明敞着,门外却响起指甲刮木的细响。
陈九盯住长明灯,把第二条禁忌在心里重念一遍。
北屋房门自行开出一条缝。
床上的被子慢慢鼓起,褶皱从床尾推到床头,两边被角向内折好。
北墙下浮出第一枚湿手印,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手印一掌掌向上排列,从孩子膝盖高的位置升到头顶,像有人年年把孩子拉到墙边量身高。
墙角那台断电多年的收音机咔哒一声,沙沙电流里钻出一段老评书。男声说到“破墙”二字,唱针似的反复卡住。
破墙。
破墙。
破墙。
挂钟指向子时前十刻。
陈九收起断线的墨斗,站到北墙前,爷爷写的是动土先问,他今夜只问,不动。
他屈起食指,叩了三下。
第一下,收音机静了。
第二下,门外母亲的声音消失。
第三下落定,整座院子的水声、线声和电流声全部被截断。
死寂持续了很久。
墙内终于回了一下。
咚。
很轻,正对他的指节。
陈九收回手:“我不拆墙,也不撵你。我先查你的名字,再给你办事。”
长明灯直起半寸。满墙湿手印缓慢退去,寒气也缩回墙根。
小满房间里响起一段走调的哄睡小曲,曲子中混着孩子含糊的笑声。
陈九推门进去。
枕边多了一只虎头鞋。
鞋面崭新,红黄丝线没有褪色,样式却停在三十年前。鞋尖朝外,摆得端端正正,像是墙里的人递出来的一张名帖。
手机猛地震动。何大有在电话里劈头便骂:“半个钟报一次平安,你当我说的是每半辈子?再不回话,我带着火化工去抬你。”
背景里的电视购物正高喊九百八十八,压得他这句话少了几分凶气。
“活着。”
陈九拿起虎头鞋,“快回了。”
他端起长明灯,面朝屋内倒着走,跨过门槛的一刻,灯火噗地熄灭。
最后一眼,北墙根的石灰脚印密了一圈。
所有鞋尖都朝着小满的房门,像一个裹小脚的老人,整夜守在那里。
巷口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公务车。姜宁坐在驾驶位,车窗降下半扇,目光落在陈九手里的虎头鞋上。
她什么也没问,只确认他能自己走路,便重新升起车窗。
天将亮时,陈九回到入殓室。虎头鞋放上化妆台,鞋帮针脚细密,虎眼各缝七针。他翻过鞋底,在脚心找到一个红线绣成的小字。
宋。
而同一时间,那盏已经熄灭的长明灯里,忽然传出一声女人的叹息。
“还有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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