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凤霞的缝纫铺由麻将室改成,门楣上还留着半个褪色的棋牌字样。
陈九进去时,七十多岁的老人正在踩缝纫机。机针咬住一截蓝布,哒哒声压过隔壁麻将碰桌的动静。
“齐婶,我想问一个人。”
“裤脚明天取。”
“宋阿婆。”
咔的一声,机针扎上铁板。
齐凤霞的脚还踩着踏板,缝纫机却不动了。
她隔着老花镜看了陈九很久,伸手把剪刀收进抽屉。
“这事三十年没人问。你也别问。”
陈九没有劝,他从帆布包中取出虎头鞋,放到裁衣案板上,鞋头正对老人。
齐凤霞的手停在抽屉边。
她先摸虎头,再用拇指顺着鞋帮针脚一点点捻过去。
摸到鞋底那个“宋”字时,老人摘下眼镜,转身擦了好几遍。
“是秀兰的手。”
她重新坐下,“纸马巷没人能把鞋底纳得这么密。”
宋秀兰年轻时守过寡,儿子又死得早,儿媳带着孩子改嫁外乡,不许她登门。
她在五行会馆替各家白事铺打杂,挣一块钱掰成两半花,只想着攒够一笔钱,把没见过面的孙子接回来。
“鞋先做了两双。”
齐凤霞托着虎头鞋,“大的等孩子来,小的留给重孙。她说自己活得久,总有一天能见着。”
“九六年,她怎么死的?”
齐凤霞的手指缩紧。
窗外有人推倒麻将,哗啦一阵响。
老人背过身,等那阵喧闹散去,才低声说:“对外报的是煤气中毒。”
“你见过遗体?”
“我跟着抬的。”
那天傍晚,旧改工地忽然封了路。
齐凤霞被叫去认人时,宋秀兰已经躺在会馆后院,脸上盖着麻袋,她帮忙换衣,看见老人十根手指全是裂口,指甲缝塞满水泥灰,右手还攥着半截红线。
“煤气闷死的人,临断气刨什么墙?”
齐凤霞只说了这一句,满屋布匹、剪刀和停下的缝纫机一起静着。
“当时谁负责施工?”
“满囤建筑队。曹满囤跟街道和所里的人都熟。”
老人声音更低,“出事后给了两千块抚恤,秀兰只有一个远房侄子,那人签字领钱,尸体当天就被拉去烧了,坟在城郊乱葬岗边,碑上连名字都没刻。”
两千块可以买下宋秀兰八百天的工钱,也足够让三十年前的一条巷子集体闭嘴。
齐凤霞走到里间,从柜底拖出一个油布包。绳结缠了三层,油布里面是一只旧竹笸箩。
铜顶针、锥子、几绺褪色彩线整齐摆着,最下面压着半张工票。
姓名:宋秀兰。
日工:两元伍。
记工的竖线停在九月十七日,最后一道墨迹比前面的浅,像写字的人那天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她出事前两天把这个塞给我,让我替她看着,过两日来取。我这一看,就是三十年。”
九月十八日,正是验收单上那起被涂掉的工伤发生之日。
陈九双手接过笸箩。齐凤霞仍扣住边沿,指节发白,过了片刻才一点点松开。
“陈师傅,她还在墙里?”
“在。”
“疼不疼?”
陈九想起那只先搓热才替孩子掖被的手:“她顾不上自己疼。”
齐凤霞低下头,泪落在蓝布上,洇出一个深色圆点。
老人又说出无名坟的大概位置:城西旧砖窑后,第三棵槐树往北七步。
她年轻时去祭过两回,第二年便发现碑被人推倒,坟头也让取土车碾平。
后来公路扩建,那片乱葬岗彻底埋进路基,宋秀兰连一处能收纸钱的地方都没剩下。
陈九把位置记下,难怪她不认那座坟,三十年来始终守在生前最后一堵墙下。
那堵旧墙,成了世上唯一还记得她来过的地方。
中午,陈九坐在巷口面馆,把工票和虎头鞋并排放在膝上。
面汤冷透,窗外送餐车、校车和巡逻车来回经过,没有人知道脚下这条已经翻修过几次的街,曾经吞掉一个叫宋秀兰的人。
纸马巷中段还有最后一家寿衣铺。
白幌子只剩寿衣两个墨字,陈九跨进门槛时,张桂芝正给一件青布寿衣滚边。
老人抬头看清他的眉眼,手掌便离开了踏板。
“守拙的孙子。”
陈九站直:“张奶奶。”
“你爷爷那张脸,跟你一个模子刻的,他走以后,你一次没来。”
“以前不知道该问什么。”
“今天知道了?”
陈九依次摆出虎头鞋、半张工票和铜顶针:“宋秀兰还在北墙下面。”
张桂芝摸过顶针上的凹痕,脸上的旧识笑意慢慢没了。
“原来她没走。”
老人听完问门礼和墙内回应,转身从布架取下一匹素青布。
“普通超度送不了她。她没迷路,也不是追着谁索命。她是日子没过完。”
宋秀兰死在生辰前,一辈子没正经做过一次寿。
活着替旁人缝衣纳鞋,轮到自己,连一件写着姓名的寿衣都没穿上。
张桂芝抖开青布“符往墙上一贴,等于把没吃上饭的人往门外轰,想送,只能办一场冥寿补殓,把欠她的那一天补回来。”
“没人记得生辰。”
“借天赦日。秋后第一个戊申,就在后天。老天赦罪的日子,人间也该饶她一回。”
剪刀咔嚓落下,素布分开。
寿衣要新做,层数取单,袖子比手腕多三寸。
袖短露手,亡者上路还得伸手讨,叫伸手郎。
周家五口每人都得添一针,针脚歪了也不许拆,那叫百家线,缝的是活人的人情。
寿席摆在北墙根,不去无名坟前。
铜顶针覆一块红布,替宋秀兰坐主位。
席上素三样、九枚寿桃、一块点红寿糕,再添一碗双蛋糖水。生日讲成双,白事取单数,两套礼不能混。
张桂芝拿顶针压住布角“九只,不能蒸十只,九分满,留一分念想,做得太满,福气从碗边溢出去,留下的就成了讨债。”
她将白线穿进针眼,递给陈九。
“礼分三段:问安、赔情、送寝。规矩也有三条。她哭得再惨,缝衣的手不能停;她碰你的肩,你不能缩;长明灯先青、再黄,最后转白,才算礼成。少一色都不能送。”
“代价?”陈九问。
“主仪人拿自己的阳气暖席。礼成以前,只出不进。身子虚的人沾一下,少说病半年。”
陈九接过针:“我来。”
张桂芝在布上点了个粉印,“先别逞能,落一针给我看。”
陈九处理伤口时手很稳,针线活却不熟。第一针下去,针脚长了半寸。
张桂芝用剪刀尖敲桌:“长了。不过不能拆。百家线要的就是各人手劲,都像机器缝出来,死人怎么认得是谁来送她?”
陈九把第二针收短。一长一短两道白线留在青布边。
老人这才点头,又忽然靠近他胸前,闭眼感受片刻。
“你身上阳气亏不亏?”
“心口有一缕热的。”
张桂芝的剪刀顿住。她看了他几眼,最终没有追问,只说:“先吃饭,别拿命充礼数。”
饭后,她从樟木箱底取出一个椭圆木盒。盒中嵌着一块细白粉石,边缘已经被手指磨得温润。
“你爷爷三年前寄在这里。他说哪天你能独自接帖子,这盒东西就给你。”
盒盖内侧刻着五个小字。
礼多人不怪。
陈九指腹擦过刻痕。爷爷死后三年留下的空处,没有因此填满,却像有人隔着年月,把一件称手工具重新放进他掌心。
张桂芝重新戴好眼镜,“我们这行,走一个就少一双手,既然接了帖子,把自己的手也护好。”
回程经过五行会馆旧址,陈九绕到老匾背后。
背面的确刻着字。刀痕很深,表面却被人整片糊上水泥,只在边缘露出零散偏旁。一处像三点水,一处像半扇门。
不明之字不能揭,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能动。
他没有拓,也没有抠,只记下位置。
夜里,许艳打来电话。小满高烧不退,吃了药也不见效。听筒里,孩子正在反复说一句话。
“奶奶在收拾包袱。”
许艳哭着问:“她是不是要带小满走?”
孩子忽然靠近电话,呼吸滚烫,声音却苍老得像昨夜墙中的叹息。
“我想再看一眼那个懂礼的小先生。”
陈九握住粉石盒,走到殡仪馆门外。
纸马巷方向吹来的夜风里,夹着指甲挠墙的声音。
他点亮手机日历。
距离天赦日,还有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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