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国栋的案子定在三天后开庭。那三天我跑了三趟批发站。
第一趟去的时候,出纳李秀英大姐正在打毛线。她坐在柜台后面,两只手翻飞着,毛线针在手指间嗒嗒嗒地响。听我说完来意,她把毛线活儿放下,翻了翻账本。
"老沈啊?知道知道。他老来进货,实诚人。"她指着账本上的一行字,"就这批,五月十号进的,三十二一匹。你看备注,写了'纯棉'俩字。"
我拍下来。相机还是找老周借的那台海鸥,调焦调得我眼都快瞎了。李大姐问我能不能照她一张,我说行,她赶紧把头发捋了捋,围裙正了正,两只手交握着放在柜台上。
"咔嚓"一声。她凑过来看底片,啥也看不清。"就这么个小黑框框?跟照片上不一样啊。"
"洗出来就有了。"
"那洗出来给我一张,我挂在墙上。"
我第二趟去的时候,李大姐递给我一张手写的字条:"五月十号,国栋百货进白布三十匹,纯棉。"下面是她的签名和一个红戳子。
"我怕光说不行,"她说,"给你写了个条。你上法庭用得着。"
我接过来仔细折好。"李大姐,你愿意出庭作证吗?"
她犹豫了一下。"要上法庭啊?"
"就是过去说几句话。说你给老沈开的这批货是纯棉的。"
她又想了半天。"行吧。不过我得把门锁了,下午再去。"
第三趟去,我给她带了两个烧饼。她笑着收下了,问我拍的那张照片什么时候洗出来。
开庭那天上午,清河市人民法院民事审判庭。
庭比刑事庭小,旁听席三排长条椅,椅面是木头的,坐上去硌屁股。沈国栋坐在被告席上,穿了一件干净的蓝衬衫,头发抹了油,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原告孙达在另一边,穿白衬衫,旁边坐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我第一眼看见孙达就觉得不对。他穿得太好了。一个会为了一条十二块钱床单打官司的人,不应该穿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袖口还有一对银色的袖扣。
审判长姓顾,女法官,圆脸,说话慢悠悠的。
"原告孙达诉被告沈国栋商品质量纠纷一案,现在开庭。原告,陈述你的诉讼请求。"
孙达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审判长,我于五月二十日在被告店里买了一条白色床单,花了十二块钱。拿回去下水之后发现严重缩水起球,根本不是纯棉的。被告欺诈销售,我要求退货,并赔十倍。"
"十倍是多少?"顾法官问。
"一百二十块钱。"
顾法官在纸上记了记。"被告,你有什么意见?"
沈国栋看了我一眼。我点头。
"审判长,"我站起来,"被告对原告的购买行为没有异议。但对'欺诈销售'的指控有异议。被告所售床单购自清河市纺织品批发站,有完整进货凭证,进货渠道合法。原告若主张商品为假货,应当提供相应的证据。"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李大姐那张字条、批发站提货单、还有同批次床单的样品。"这是被告的进货凭证。其中标注了'纯棉'字样。批发站出纳李秀英也愿意出庭作证。"
顾法官翻看材料的时候,孙达旁边那个眼镜男站起来了。"审判长,我方认为,被告既然销售商品就应当——"
"应当对商品质量负责。"我替他把话说完,"被告同意。但负责不等于无原则地接受索赔。原告声称商品是化纤冒充的,请问原告有何依据?"
眼镜男推了推眼镜。"依据……原告本人的使用体验。床单下水后严重缩水、起球,明显不是纯棉。"
"请审判长注意,纯棉制品首次下水会有轻微缩水,这是常识。至于起球,与洗涤方式有关。"我看向孙达,"原告,你那床单是手洗还是机洗?"
孙达一愣。"机……机洗。"
"用的什么水温?"
"就……热水。"
"多热?"
"烧开了晾了一下。"
旁听席上有人笑了一声。顾法官敲了敲法槌,笑的那人缩了缩脖子。
"审判长,"我说,"用开水洗纯棉床单,缩水起球是必然结果。以这种使用方式得出的'质量问题',不具备客观性。"
孙达的脸慢慢涨红了。他扭头瞪了眼镜男一眼,眼镜男低头假装在看卷宗。
"原告,"顾法官看向孙达,"你购买床单的时候,有没有索取发票?"
"没、没有。"
"那你怎么证明床单是从被告店里买的?"
孙达张了张嘴。眼镜男赶紧站起来:"我当事人有证人,他妻子当时也在场。"
"直系亲属证言证明力有限。而且即便能证明购买行为,也不能证明商品存在根本性缺陷。"我说,"原告若坚持索赔,可以申请第三方质量鉴定。鉴定费由原告先垫付,如果鉴定结果支持被告,原告承担全部费用。孙同志,你愿意吗?"
孙达的嘴唇动了动。"我……"
他的脸色由红变白。一百二十块钱他敢要,但鉴定费他舍不得花——鉴定一次至少三四十块,比那条床单贵好几倍。
顾法官放下笔。"原告,你考虑一下。被告进货渠道正规,你坚持打下去需要先垫付鉴定费,而且如果鉴定结果不支持你,你不仅拿不到赔偿还要承担诉讼费。法庭建议你们调解。"
孙达跟眼镜男嘀咕了半天。最后孙达站起来,声音低了一截:"我……同意调解。退货,十二块钱退我就行。"
沈国栋在被告席上差点笑出来,我踩了他一脚。他赶紧抿住嘴。
"双方达成调解协议——被告沈国栋退还原告孙达货款十二元,原告返还床单。本案纠纷就此了结。"顾法官敲了敲法槌,"调解书双方签收。"
走出法院,沈国栋在走廊里激动得来回走了三趟。"陈律师!这就完了?"
"完了。"
"我还以为要……要打很久呢!"
"证据足了就快。"我说,"你那批货还有多少?"
"还有二十多匹。"
"留着卖。要是以后谁再说是假的,就拿批发站的条子给人看。"
沈国栋重重点头。他要请我吃饭,我推辞了半天没推掉。最后在法院旁边的面馆一人一碗阳春面,他非要给我加两个荷包蛋,我说加一个够了,他加了三个。
面端上来的时候,沈国栋把三颗蛋全夹到我碗里。"陈律师你吃,你瘦,多吃点。"
我哭笑不得。"沈老板,你赢了官司自己不吃蛋?"
"我高兴,吃面就行。"他埋头呼噜了一大口,抬头又看我,"陈律师,我上个月拿到法院传票的时候,一宿一宿睡不着。就想着完了,做小生意的哪经得起打官司。现在才知道,原来法律是管用的。"
"法律一直管用。"我说,"就看你会不会用它。"
吃完饭回顾问处,路过报摊,我又买了份晚报。翻到第三版,没登我的事。倒是第二版有个报道,说今年九月要举行全国首次律师资格考试,报名快截止了。
我把报纸折好揣兜里。
回到顾问处,老孙头在门口坐着打盹。看见我回来,努了努嘴。"小陈,你办公室有人等你呢。"
我上楼一看,刘桂花坐在我办公室门口的地上。
她就坐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后背靠着墙,两条腿伸得直直的。旁边放着一个蛇皮袋子,袋口扎着。左胳膊还是吊着那条旧毛巾,毛巾看起来比前几天更脏了。
看见我,她手撑着墙想站起来,起了一半又歪了一下。我赶紧过去扶她。
"陈律师,"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俺……俺找你。"
"进来说。"
我把她扶进办公室,让她坐在椅子上。她坐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蛇皮袋子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布包。布包一层层打开,最后露出几张皱巴巴的钱——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摞在一起,总共大概三四十块。
"俺哥给俺借的。"她把钱推到我面前,"陈律师,够不够请律师的?"
我看着那摞钱。最上面那张五块的角上沾了块黑印子,像是煤灰。我把钱推回去。
"刘桂花,你的案子我先办着。钱的事以后再说。"
"不行,"她又把钱推回来,"俺听人说打官司要花钱的。你拿着,不够俺再想办法。"
"你听我说。"我把钱按住,"法律援助有规定。你这种情况,我可以向顾问处申请减免费用。你先别担心钱的事。你跟我说说你丈夫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又开始绞衣角了,绞得指节发白。
"王长贵他……他喝了酒就动手。平时人还算正常,一喝多就像变了个人。"她低头看着自己吊着的胳膊,"这一回是喝了半斤多白酒,回来嫌俺饭做晚了,抓起扁担就砸。俺躲了一下没躲开……"
"以前打的都记着吗?"
她点点头,又摇头。"没有记。就是……身上老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村里人都知道,但谁也不说。上回俺去妇联,妇联的大姐劝俺'忍一忍,孩子还小'。"
"你闺女多大?"
"七岁。"
"她知道吗?"
刘桂花的手指停了一下。"知道。每次他爹打俺,丫丫就蹲在墙角,拿手捂着耳朵。"
她的声音没有哭腔,甚至没有多少起伏。就是平平地在说一件事。但那种平,比哭更让人难受。
"刘桂花,"我说,"你打定主意了?离婚之后你带着闺女,日子可能不太好过。"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里的东西跟赵大勇不一样——赵大勇是绝望的,她不是。她眼睛里有一股劲,像是攒了十几年了,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放出来的地方。
"陈律师,俺不怕日子不好过。"她说,"俺就怕丫丫长大了,觉得女人天生就该挨打。"
我坐在办公桌对面看着她。太阳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照在她那条吊着的胳膊上,毛巾的边磨出了毛,一根根线头竖着。
"行。"我说,"离婚的事我办。还有,王长贵打你这件事,也是犯罪。轻伤害可以自诉——要不要一起办了?"
她愣了一下。"犯罪?"
"对。打人犯法,不管他是你什么人。"
她坐在那里想了很久。窗外的风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啦响。最后她说:"要。俺要告他。"
我拿笔把她说的话记下来。字写得有点急,纸张上洇了墨。她说的时候没什么条理,想到哪儿说哪儿——去年冬天在邻居家躲了三天、前年夏天脸肿了半个月、三年前怀孕被打流了产。有些地方说得断断续续的,中间隔着长久的沉默。
写完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我让她先回去,这两天我跑一趟乡里,调她的病历和X光片。
她站起来,又把那摞钱推过来。这回我接下了,数了一遍,四十二块八毛。我开了张收据给她,盖了顾问处的章。
她拿着收据看了看,小心翼翼折好塞进兜里。"陈律师,俺回去了。丫丫还一个人在屋里。"
我把她送到楼下。她走得很慢,左胳膊吊着不好保持平衡,身子微微往右边歪。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很淡的一个笑,像是很久没笑过了,嘴角的肌肉不太听使唤。
"陈律师,你看着比俺还小几岁。"
"三十了。"
"俺三十二。"她又笑了一下,"你比俺小两岁,但看着比俺靠谱。"
她走了之后,我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对面副食品店门口的争吵终于停了,那女人大概是走了,门口就剩老板一个人在洗缸。水泼在路面上,滋滋地响。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这案子不好办。王长贵家在乡里有关系,他爹干了二十多年会计。"
"嗯。"
"你不怕?"
"怕啥?"
老周看了我一眼。"你这个人,是真不怕还是装的?"
我想了想。"半真半假。"
老周笑了一声,把烟点上。"半真半假也行。比全假强。"
作者寄语: